半晌——
最后一册春宫图翻完,秦放收回目光,移向床上鼓成球状的被子,尽管苏听竹笑得小声,但他还是听到了,这家伙不知发什么神经在那“嘿嘿”笑,从他开始看书到看完,笑声还未止住。
“想什么事那么开心?”秦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顺手将桌上其中一册塞进前襟口袋。
笑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从床上涌出。
秦放乐了。他走过去,俯身戳了戳床上毫无动静的某人的脸:“别装死,既然睡不着,就起来和我说说话。”
苏听竹装不下去了,他面对着秦放的方向:“说,说什么?”
“和我讲一下你的故事吧。”
“我……我不会讲故事。”
这段话有些熟悉。
秦放想了想,将鞋袜脱了,合衣躺在了床的一侧,这个动作让另一侧的苏听竹呆住了,他直挺挺地躺在,像根木头。
“随便讲讲什么。”秦放说,“你想讲什么就讲什么。”
苏听竹想了一下:“许多年前,师父曾教导我,人没有野兽般锋利的爪牙,拥有的是一颗强大的心。有一颗强大的心,那无论什么逆境,都无法选中。因为逆境无法杀人,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刽子手。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我遇到你了。”
秦放:“我在你心中是否太厉害了些?”
苏听竹:“十五岁的年纪敢于挑战罗刹,并且成功了,在我心中,你就是很厉害。”
“你若是我,相信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秦放笑笑。
苏听竹思考了一下,而后缓慢摇头:“不会,也许我会等着,等着那把刀落在我的脖颈上,我才会学着反抗。
虽然我比你大六岁,但我其实是个很没主意的人,从小跟着别人走,长大跟着师父走。没吃的,我就学着他们的样子,捡破烂换钱买吃的,师父告诉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需要思考有的没的,对我这种人来讲,活着便好。”
秦放:“你也说了‘也许’,每个人一开始都是个孩子,你也不例外,你也只是个孩子。”
苏听竹默了一瞬,他扭过身面对着秦放,大概是秦放话语温和,让他不觉大胆了些:“当万千道路摆在你面前,你会选择什么路?”
秦放不假思索道:“我会选择我认为对的那条路,一直走一直走。”
“如果是错的怎么办?”
“那便换条路继续走。”
秦放忽然想笑,于是他笑起来了。苏听竹闻声好奇道:“你笑什么?”
“之前没想过这么多问题吧,嗯?大糊涂蛋先生?”
“你为什么觉得我糊涂?”
“总替他人操心的人在我这里都是糊涂蛋,而你,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糊涂蛋。”
“那样不好吗?”
“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的心会痛。”
苏听竹觉得自己的脸又烧起来了,他急吼吼地转移话题,好使脸颊不那么红润。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不怎么思考问题。
“一个人手中的剑不知因什么拿起,也不知因什么放下。师父曾说我的双眼空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只有不饿死。不知因什么死,也不知因什么活。
我的世界里很简单,谁给我饭吃,我就跟着谁。师父给我饭吃,我就跟着师父。
多余的思想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很奢侈,肚子没填饱之前,我们这种人是不会想太多问题的。
一般想的多的人,我们都说他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富人病,只有富人才有闲的时间去想这种问题,穷人只会卖命干活以填饱肚子。”
秦放“唔”了一声:“不错。”
“我很少想很多东西,也很少去看自己的内心。”苏听竹笑了一下,“我感觉你和我遇到的那些达官贵人很不一样,即使你招招手,便有大把大把的人来服侍你,但你没有那么做,为什么?明明以秦家的财富可以换一座更光鲜亮丽的城市,但你没有去,为什么?”
“我不觉得那种生活与我有何关系,至始至终,我只是想去一个舒适的小地方,快快乐乐的度过余生。有人陪也好,无人陪也罢,在那里,我不是秦家次子,只是秦放。”
说到这里,秦放侧过身子,看向正对着自己的苏听竹:“第二个问题,你以后想去哪儿?想干什么?当然我们不去有天网的地方。”
以后,他竟然也开始期待以后。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苏听竹脱口而出:“我想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真正想做些什么事呢?”秦放说,“比如晒太阳,比如浇浇花,种种树……”
苏听竹歪着脑袋发了会儿呆,过了好久才讷讷出声:“捡破烂?”
秦放扬了一下眉:“哦?”
苏听竹目光放空:“自我有记忆起,便是捡破烂谋生,有的破烂里面还藏着各种各样的小玩具,虽然他们都脏了,但擦洗干净后,感觉还不错。”
他眼底闪着光:“像挖宝藏一样。”
“于是,我便想着,那些玩具,有的人不要,我要。他们不珍惜,我珍惜。”
苏听竹很珍惜他遇到的玩具,也很珍惜他遇到的人。
每当他从垃圾堆里捡到一个新玩具,便将其洗的干干净净,摆到各种地方。
有的用来给小鸟们筑巢,有的用来装鸡蛋。
“我以为捡垃圾的会厌恶捡垃圾,正如一直吃山珍海味的人会厌恶吃山珍海味,因为难免会吃到吐。”秦放说。
“捡垃圾很好玩的。”苏听竹有些兴奋,“之前就是从沙滩上捡到了师父。”
秦放笑了一下:“还能捡到人?是个好兆头。”
“垃圾里面的小东西小物件挺多的。它们应该不认为自己是个垃圾。”苏听竹小声说,“我也不认为自己是垃圾,虽然小时候经常被人骂。”说到这,他迟疑了一下。
“骂什么?”
“骂我是没人要的小垃圾。”苏听竹小声道。
“你若是小垃圾,那我就是收垃圾的。”秦放摸了摸他的脸,“把你装在口袋里带走。”
然后,苏听竹笑得特别特别特别开心。
他张开双臂猛地扑进秦放怀中。
秦放接住他,摸了摸他的发:“你怎么可能没人要?他们都眼瞎。”
搂在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
苏听竹絮絮叨叨着和秦放说着从前。
秦放忽然发现一直沉默寡言的人说起话来,也是不一般的多。
也许没人生下来便不喜欢说话,喜不喜欢说话在于他愿不愿意说。
苏听竹愿意起来,话匣子也不少。
苏听竹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小垃圾,和垃圾堆里的东西一样,等待别人把自己捡走,或者也不捡走,就在原地堆积着腐烂着。
他也这么做的: 抱着双膝坐在垃圾堆旁边,期待着自己被人捡走。
但没人要他。
因为他很瘦很小,干不了活。
有人把他带走,想卖了他。他和一群人站在一块,别的人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唯独他眼睛亮晶晶地等着有人挑自己。
他很乖的,什么活都会干,吃得也不多,如果有人愿意选他就太好了。
结果,别人都挑走了,只剩他。
买卖人口的那个人看着他细胳膊细腿,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长得这般瘦小,怪不得没人要。”
乡野都是干体力活的,要他这么个面黄肌瘦的,腿和胳膊一样粗的小孩子干什么。
“给我找个家,我什么都会干。”他摇着中间人的胳膊哀求道。
被人一掌打开了手:“去去去,小孩子家家找个地方等死吧。”
他便听话地去等死了。
没人要他。他想。
他抱着双膝看着远处起起伏伏的海浪,把下巴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两个大大的眼睛。
等潮水涨上来的时候,就会带走他。
屁股底下的水蔓延上来了,余光有个黑影被冲上了岸。
他呆滞地扭了一下头。
随后发现那是个人。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形挺拔,孔武有力,就连双臂撑在地上咳出满口海水的动作都带着一股不折的韧劲,如果他头上不顶着一个黑蝴蝶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似发现他在观察,对方摇摇晃晃起身,随后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一股馊味也随之扑面而来。
他低头扣弄着沙滩上被冲上来的贝壳,忽然想到和他在一起被卖掉的那些小孩子,其中有个因为瘟疫死掉了,他抿了抿唇:“我叫苏砚秋。”
嗯,他叫苏砚秋。
他不能说自己没有名字。
“你有家人吗?”对方继续问。
“……”他露出受伤的神情。
对方了然了:“初来乍到,我无法认知方向,你若知晓,劳烦帮我指指方向。”
“什么意思?”他迷茫抬头。
“我认不清方向……”对方有些尴尬,“我又迷路了。”
作为报答,这人教他剑术。
没几天,他便偷偷喊他师父。他听有的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终身为父……
身为父……
为父……
父……
对方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没反对,像是接受了这个称呼。
他眼睛一亮。
“在海的那边有个地方叫云岫。
云岫里面经年雾气缭绕,里面好出美人,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你师娘的。”
说到这,师父呲起一口大牙乐了起来。他浑身脏兮兮,唯独一口牙干净又漂亮。
“那师父,我们修好船便要去找师娘吗?”他蹲在甲板上,双手按住沾满水的抹布,然后直起膝,“噔噔噔”地推着抹布便跑,没跑两步,不知踩到什么,登时脚底打滑,他惊叫着一头撞向了船舱。
“咔嚓——”有木头碎掉的声音。
“啊——”更大的叫声出现了,是师父,他瞪着破了一个大洞的船身,发出一声惨叫:“我的船——”
苏听竹踩着水扒着船身,心虚地不敢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个大洞大眼瞪小眼。
“哎,你先上来吧。”师父跳了上来,下一刻,身子便消失在船上。
“师父——”苏听竹大惊。
他手脚并用爬上去,焦急地围着船中央被踩碎的大洞绕来绕去:“师父,师父……”
黑蝴蝶也跟着他绕来绕去。
“咕噜咕噜~”师父从水里拔出头,他生无可恋,目光哀戚地望向他:“我觉得……我觉得我们需要一艘新的船。”
苏听竹沉默了,他挪开膝盖,看着身下被水泡烂的木头,又将目光转向破破烂烂地船身,有风从里面呼啸而过,顺便掀走几块板子,最后转向顶着一头海草神情哀伤的师父,严肃点了点头。
买一艘新的船似乎让师父本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苏听竹机敏地嗅到了师父身上浓浓的“衰”味。
为了不被穷困潦倒的师父抛弃,他死命地学,学着做饭,学着洗衣,学这学那,希望自己被需要,希望……希望自己能留下。
有时候,师父有些不忍,摸着他的脑袋说:“你这样什么都帮我干,你师娘知道了会说我欺负小孩子的。”
他懵懵懂懂,紧抓着对方衣袖:“那师父,我什么都不干的话,你不会不要我吗?”
“不会丢了你。”对方笑得开怀,一口白牙在阳光底下闪着光,“你师娘也不会,她最喜欢小孩了。”
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有家了。
“师父!”他小心翼翼道。
“哎~”
“师父!”
“哎~”
“师父!”
“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