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他便成了一个小尾巴,抱着沉甸甸的剑跟在师父屁股后面磕磕绊绊地走。
师父去哪,他便去哪。
直到——
“走,找你师娘去。”师父兴奋地大力把控着航向,整个船身被他拉得左摇右晃的,苏听竹也跟着左摇右晃,但他没有任何不悦,只是原地抱着剑傻乎乎地跟着师父笑。
师父看着司南,似怕自己又找错地方,便拉着他,指着箭头问,“这是南还是北?”
“北。”他一次又一次重复。
“我们向北出发!”师父晃着脑袋,手舞足蹈,“不消一个月,就能见到你师娘了,你兴不兴奋?”
“兴奋。”被师父身上情绪感染,他咧起嘴来,也跟着手舞足蹈,“兴奋!”
师父撸起衣袖,将手里小旗往前一挥:“冲啊——”
“冲啊——”他模仿着师父的调调说。
不着五六的师父刮去过长的胡渣,换下发臭的衣服,整个人泡在浴桶里拿着铁刷“哐哐”刷了半天,再出来时,焕然一新。
正在埋头吃鱼的苏听竹差点被卡住,他掐着脖子大惊失色道:“你谁啊?”
“我是你师父!”剑眉星目的人从船上飘过,经过他时,顺手给了他一板栗。
随着距离的靠近,师父坐在船头,欢欣到每隔一段时间便掏出镜子来理理自己的发:“老天爷,我竟然有点紧张。”
他便掏出手帕递给师父擦汗:“师父别怕,我们有好多好多金子。”
“对。”师父笑笑,“我们有好多金子,我们会过很好很好的日子。”
“很好很好的日子。”他跟着重复。
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们想的那般,幸福的生活在朝他们招手。
而是另一种——
有个少年跪在如花似玉的女子面前哭,他哭得那样伤心,像是要把自己一生的眼泪都要流干。哭得他的心不自觉抽抽地疼起来。
对……对不住。
对……对不住。
他想上前拥抱他,有人比他的速度快,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他听见别人喊他谨少爷。
那个谨少爷抱着少年,脸上神色焦急的不行,但他被少年狠狠咬了一口,少年小狼似地扑在女子身上,狠狠搂住她,期期艾艾唤她母亲。
这个少年从此和他一样,没有了娘亲。
很快一圈又一圈的人围了上来,他们试图将少年从女子身上抱下来,但少年眼底发红,任何靠近他的人都被他无差别攻击,直至力竭,他滑落在地,昏倒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将死去的女子护在身下。
乱,很乱……
人群来来回回,没人发现角落里的他。他怔怔地看着一切,他朝着被抱走的少年伸出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
有人从旁闪过,经常笑着的人脸阴沉得可怕,他茫然张口,想喊他师父,转瞬间秦家暗卫一圈又一圈遮蔽了他的视线,将师父团团围住。
他看不清他们,只觉剑拔弩张。
于是,他偏头看向另一边昏倒的少年。少年也被一圈又一圈的人围着,几个医师神色焦急地给他喂水。但喂进去的水没一会儿便被吐了出来。
他又看向师父。
黑蝴蝶飞向远方,他迟疑了片刻便追随而去,于是,就看到师父抱着死去的女子跳入坟墓。
相隔太远看不真切,只看到师父低着头看向怀中人,颤抖着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那女子的脸。
随后,坟墓轰然合上。
他在坟前守了好多天。具体多少日子,他数不清。
春去秋来……
他看着身后没有一丁点动静的坟墓,眼泪不自觉滑落下来。
他又变成一个人了。
他抱着膝,怀里抱着师父留下的剑。
似乎抱住剑,他还有一个家。
少年名叫秦放,他听过这个名字,男孩漂亮的不像话,稚嫩的脸看得让人几近窒息,更别提随着年龄的增长,轮廓愈发深邃。
只需轻轻一抬眼,便能引人下地狱。
怎么会有人长成这个样子呢?
男孩脸很冷,他很少做表情,但并不妨碍大把大把的人前仆后继地往他那里扑。
有女人,也有男人。
只知道男女可以在一块儿的苏听竹震惊了。
哦,对。那时候他还不叫苏听竹,叫苏砚秋。
他不喜欢苏砚秋这个名字,因为这是别人的名字,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但没人会问他喜不喜欢。
第一个可能会问他喜不喜欢的师父早已不存在了。
但还有秦放。
秦放会指着一个女人问他喜不喜欢。
他一脸纳闷地看过去。
“喜不喜欢?”耳边气息如羽毛拂过。
“不,不喜欢。”他结结巴巴。
“那好吧。”秦放无所谓地摊手。这让他不禁有些云里雾里,他看不明白秦放这是什么意思,正如他看不明白秦放这个人。
秦放,秦放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
秦放很需要他。这个漂亮的少年初来南岭时,很虚弱,像一朵快要夭折的花。
他缩在不远处看着阳光底下的花,看着看着便感觉那花似乎也在找寻他的踪迹。
他似乎需要他。
这么一想,隐约一些热流从内心涌出,这世间竟然会有人需要他。只能羡慕看向别人生活的他有些想哭。
从一开始不经常来,到后来的每天都来。
少年渐渐习惯了他,渐渐地对他放下防备。
他一边怀揣着对他的愧疚,一边很满足现在的生活。好似,他和他在南岭像相依为命的兄弟一样。
这些日子都是偷来的,总有一天,少年便会回去,继续高高在上的做他的秦家二公子。
而不是在南岭,他和老头可以无所顾忌地喊他的大名——秦放。
因为师父的余威在。
有的人会给他几分薄面。
但也有的人不会给他面子。
“听顾烬说,想要那个漂亮男孩,必须过你这一关。”茂密的森林里,有人嘶嘶吐信,嘴里舔着蛇形状的的剑,“另外,我听说姜知鹤死了,是真是假?”
顾烬是那个使双刀的罗刹。
之前被师父狠狠收拾了一顿,对他师父很客气,连带着对他也很客气。
“是的,你们想要那男孩,我不会给。”他平静地将捡来的柴捆好放在一旁,“还有,你是听谁说的我师父死了?”
“大家都这么说。”
“……”
“原来是真的。”大概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对面人的眉毛越挑越高,最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竟然死了?姜知鹤竟然死了?竟然死了?”到最后,对方笑出眼泪:“姜知鹤竟然死了,竟然死了……”
“消息终究瞒不住。”他一层一层解下身后从不离身的剑,“即使没有师父,我也不会怕你们。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带走他。”
“这可由不得你。”对方呲牙笑了笑,“没了你师父,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没人要的小垃圾。”
秦放偶尔会帮他找老婆。
他迟钝地看向对面女子,哦,是了,自己是想有个家的,女子指向一个方向,问:“那是谁?”
苏听竹回头,里屋的秦放挑起帘正在看向这边,阳光照亮他的眉眼,晨曦中的少年美好的像一幅画。
“是……”苏听竹迟疑了,他该喊秦放什么呢?少爷,公子还是什么……
他这么一犹豫,对方勃然大怒,紧接着一碗茶水泼了过来:“看你年纪轻轻的,原来儿子都这么大了。”
秦放几步便跨了过来,苏听竹还没反应过来,秦放一碗茶水已经回泼了过去,伴着勃然的怒气:“你干什么?”惹来一阵尖叫声,那女子受了莫大委屈似地哭哭啼啼跑远了。
秦放边骂边拿袖子给年轻人擦脸:“你是驴吗?为什么不躲?你到底是不是学武的,怎么一盏茶水都躲不开?”
一股冷香直往年轻人鼻子里钻。
来到南岭,秦放也不怎么熏衣了,但他身上还是有股香气,让人想到冬天绽放的花朵。
“问你话呢?”秦放拍了拍面前人的脸,本来就傻,可别更傻了。
苏听竹握住他的手,被烫似地握了一下马上松开。
他扭着头,低声道:“她以为你是我儿子。”
秦放愣了一下,不可置疑地重复一遍:“她以为我是你儿子?”
“嗯。”
秦放再度破口大骂:“我要是你儿子,那你六岁就学会跟女人上/床了。她什么眼神她!”可惜那女子已经跑远了,没让秦放逮住她怒骂。
“行了,下一个会更好。”秦放安慰面前这个郁闷的年轻人。
“我不想找了。”苏听竹闷声闷气,“你别给我找了。”
他不理解为什么秦放对他的事情这么上心,也不想继续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很闷,他很不擅长说话,他现在二十了,在他这个年纪,很多人膝下都有孩子了。但他没有,或许以后也不会有孩子。
按理说,他应该很习惯被安排的,从小他便学会听话,因为没人喜欢不听话的孩子。为了哄秦放高兴,他应该听话,但这次不一样,心底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不”。
他不想找。
“你不想要老婆吗?”秦放眼神柔和下来了,声音放轻,带着一丝鼓励看着他,“他们都没有眼光,不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们都太肤浅了。”
“我是一个很好的人吗?”他张张嘴。
“虽然你笨、傻,像个呆瓜,也不怎么说话,只会干活,但你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秦放说。
秦放说着说着,便感觉自己被抱住了,抱住他的人胳膊很抖,更确切的说,年轻人浑身都在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有什么对不起的。”秦放不自然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三个字了,有什么对不起的,本大爷从来不说这三个字。”
年轻人没说话,秦放回抱住了他:“别哭了,他们都眼瞎,眼瞎的人不值得在乎。你不属于他们。”他感觉到肩膀上有湿意在漫延。
苏听竹确定了,这次心底小小的声音变大了。小小的他在哐哐砸着囚笼,砸着这副只知道服从命令的壳子:“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一声比一声大。
小小的他选择呆在最靠近秦放的笼子一边。
只有这样,他还是那个他。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对日益转变的内心愈发迷惑。
“你为什么要救他?”老头问他。
“因为愧疚。”
“为何愧疚?”
他抱着膝不说话了。
耳旁,老头叹了一口气:“你既教他剑术,他已成为罗刹,这个地方便不会有人找他的茬,反而对他特别卑躬屈膝。应行的路你已经走过了,现在不需要愧疚了。”
“他心底有根刺。”他闷闷说完,自己倒先落下泪来,“可他从来不说。”
“那你呢?你的刺呢?”老头将大铁勺抵在他的心窝上,“我只听到这里在一声一声荡着余音,这里很空,空得没有自己。你不会为自己流泪,你只会为别人流泪。”
他还是默默流泪不说话。
“他回过头来看到你还好,如果他不回头,那你便真是成了别人口中的小垃圾了。”抵在心口的勺子离开他,老头手腕一转,从浴桶里一勺一勺往他身上浇药汁,冲刷身上的伤痕,“不过不用怕,老头我什么都要。那个臭小子不要我要。”
“不要老头。”他将头埋在双膝里,含糊不清道,“不要老头不要老头。”
老头哼了一声:“可是现在只有老头肯要你。啊~我真是个善良的医师,浑身上下攒满了功德,死后肯定是要去天上的。”
“我不想要老头……”他控制不住呜呜哭起来,“我只想要秦放。”
“你想要可以去问,看他会不会回答你。”
“我不敢。”
“不敢就看,你看他眼里有没有你。”
“不……不会看。”他难堪地扭头,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蠢。
老头似乎也被他蠢到了:“你想想你看他什么眼神,在想想他看你什么眼神。如果他看你的眼神和你看他的一样,那事情就完结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呢?”他吸吸鼻子。
“……”老头疯狂往他头上浇药汁,“既然他和你目的相同,你也不用想了,你也没怎么用过脑子,剩下那一半还是交给擅长动脑的秦家二公子吧。”
苏听竹听不懂老头在说什么,他绞尽脑汁地在回想秦放的眼神,可随着年龄的增大,他愈发不敢看秦放,怎么可能想起秦放的眼神。
于是,苏听竹哭声更大了。
终于,他鼓起了勇气回头看了一眼。而后,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