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看着姑娘,姑娘也看着年轻人。
多么美好的画面啊,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一个清雅俊朗的剑客。
他们两个久久凝望着彼此,眼神在空中交错噼里啪啦溅出火花来。
秦放正在磕瓜子的手磕不下去了:“老头。”
老头:“干什么?”
秦放指着年轻人和黄衣女子,面无表情道:“他们这是在干嘛?”
老头捋着胡须沉思:“据我接近八十多年的经验,这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这就看对眼了吗?你这老头是不是在骗我?他是个榆木脑袋他能看对什么眼?你说他看上他面前的那个大黄蜂?我怎么这么不相信你说的话呢?我不信,你这死老头年纪这么大,头昏眼花,痴呆了糊涂了,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有可能。”秦放怒斥道。
“你这臭小子,皮又痒了是不是?”老头吹胡子瞪眼,“小秋议亲,你跟着瞎掺和啥,没准你看不上的小秋能看上啊。你情绪那么激动干什么?”
秦放展开折扇,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扇了两下后他又合上扇子:“你看错了,我情绪很平静。”
老头拿着两个核桃冲秦放砸过去,但被对方轻轻巧巧地接住了。老头指着他:“脸黑成那样,还平静?你是不是又想杀人了?别杀了,你伤还没好呢。”
“我杀得不是人,都是些该死的畜生。”秦放盯着外面的人影,忽地脸色一变,“黑灯瞎火的,他们这是去干嘛?”说罢,抬脚掀帘追着前方二人离去。
老头在后面探出一个头,他看着最前方离开的年轻人和黄衣女子,目光投向后面杀气腾腾的秦放,摇了摇头:“出主意的不是你这臭小子吗?议亲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事可能成功呢?”
*
一份名单推到年轻人面前。
“你这几年一直居于此地,也不怎么回来了。老大让你回去一趟。”
年轻人抿了一下唇。
黄衣女子点了点名单:“这单很大,金陵秦家单,雇主指名点你。”
年轻人捏住名单,看着上面的名字:“如果我不去呢?”
这个反应让对方诧异了一瞬:“为什么?”
“如果我不去的话,还会不会有其他人接单?”年轻人盯着上面的名字。
“这我说不准了。”黄衣女子眼里露出怯意,“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大的脾气。”
“我明白了。”
“能方便问一下为什么吗?”黄衣女子看着年轻人,在她记忆里,这是个沉默寡言的狠人。分给他的名单不多,但每次都能完成的漂漂亮亮,让人挑不出毛病。老大曾看着他的背影赞赏道:“是把好刀。”
“因为我想走另一条路了。”年轻人眼底闪过细碎的光,带着一丝来不及捕捉的温柔还有一丝丝坚定,“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
“你难道要背叛组织?”黄衣女子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傻话?”
“虽千万人吾往矣。”年轻人一字一顿道。
“是那个少年吗?那个少年改变了你那么多吗?”女人瞥了一眼秦放躲避的大树。先前秦放一直在跟着他俩,年轻人一点没有避开他的意思,黄衣女子在奇怪之余,也没多说什么。现在她看着年轻人,心头忽然清明——能让一个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卸下所有防备,将后背全然交托的,从来只有最信任的人。换句话说,他分明是信极了那个容貌昳丽的少年,信到甘愿把致命的软肋,都毫无保留地递到对方眼前。
“他舍弃了荣华富贵,屈居于南岭,面对各种磨难从未放弃过。我,我也想像他一样。”年轻人慢慢道。
“苏砚秋!”女人忽然大喊了一声,她噙着泪,“你可是苏砚秋啊!”
一把刀有了神智会是什么样?赋予它神智的人并未将他看做一把刀,而是一个人。
不是武器,而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别叫我这个名字,我不喜欢。”年轻人看向远方竹林,“听竹吧,以后叫我苏听竹。”
*
年轻人的失败固然让人高兴,但他的成功也让人如鲠在喉。
秦放细细思量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生气到年轻人跟着黄衣女子出去时,竟没忍住一个箭步跟了上来。自己之前分明想着让他死了想女人的那颗心,可那心哪是说死便死的。这不,有个合适的,年轻人接着就跟过去了,趁着月色还选了处人迹稀少,特别偏远的地方。他俩想干嘛!!!
理智和怒火在打架,最终,秦放冷笑着看向远处,管他今天为什么那么生气,今天年轻人就不能议亲成功,他不能看向别人,更不能跟着这女人跑了。他说不行就不行。
但以后年轻人还是想找老婆怎么办?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问自己。
秦放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本能地拒绝,但以后要是再出现这个场景怎么办。年轻人又不是和尚。秦放苦苦思索,头一次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郁闷。真跟老头说得一样,他当年轻人老婆吗?
天色昏沉,相隔有些远,隐隐看不真切,远处二人似伸手接触,秦放立在树下爆出一声冷笑,手里核桃刹时捏成粉碎,老婆就老婆!又不是不可以!
是了,这个人是他先看上的,那他当他老婆便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凭什么把他让出去?就凭对方是个女人吗?就凭他现在年纪小吗?他确实还差三个多月便满十六岁。
这么一想,简直要气到爆炸。
个子即使长得再高,高到比年轻人还高半头,他在年轻人心底依旧是个小孩,是个乳臭未干的兔崽子。
个子高又怎样,比他长得强壮又怎样,说到底,他秦放只是个未满十六的小屁孩。
问题难度不亚于,让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小屁孩,去打败一群早已成型,且各自磨出了独特道路的老手。
秦放活生生把树干掰下一块来,他恨恨地盯着那两个人,脑子里飞速跳过这个问题迎向下一个问题,如果这两个干柴烈火一下子燃烧起来他应该怎么做。
他或许拎着一桶水浇到那两个人头上,然后把年轻人拽出来,温柔地给他理理衣襟,拍拍其身上的灰尘,再微笑着告诉年轻人,你要是想继续下去,我可能会忍不住杀了这女人噢。
这个想法不太符合公子爷的作风,符不符合关他屁事,他秦放就是很不高兴——分明有种自己的宝贝被人盯上的感觉,膈应的很。
秦放从不觉得自己小气,但现在,他觉得那个女人真可恶。可恶到看眼睛不是眼睛,看鼻子不是鼻子。
终于说完了,秦放看着两人的动作,目光如炬。
年轻人和女人分道扬镳了。
秦放松了一口气。
苏听竹走了没两步便看到秦放倚在树上看着自己,目光沉沉。
他不由走上前去,问道:“你怎么了?”
秦放盯着他的嘴唇看了看,没头没脑道:“她没碰过吧?”
“什么?”
“你敢喜欢别人试试。”秦放不禁有些暴躁,在年轻人诧异看过来时,又恢复成冷漠模样,“你爱喜欢谁喜欢谁,只要你别后悔就行。”
年轻人抿了抿唇,耳朵尖有点红:“嗯。”
手心里的扇柄“咔嚓”一声被捏坏了。秦放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掉过头去追那个黄衣服女人,她是个女的那又如何,他秦放就是想杀了她。敢勾引他的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烦!真烦!
烦得秦放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自己是个男的,还是个未满十六的小孩。
两个条件加一块,完完全全不会让年轻人多看自己两眼。
毕竟年轻人是个正直到不能再正直的人。
秦放这两天坐在路边上,有人见他好看过来调戏他,直接一顿打狗棒法伺候,他在路边坐了两年,打了两年狗。
长得好看其实还有一个好处,吸引的畜生多,他秦放的暴躁情绪天天需要打些畜生来缓解,有时候打着打着便分不清到底谁是畜生。
为什么跑去路边打人去,而不是回到老头的小屋,和年轻人呆在一块。
因为这事没两天,年轻人便和他告别了。
微映着窗外细碎的阳光,年轻人微微仰头,看着他认真道:“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如果处理完,我便找你去。处理不完,我们便分道扬镳。”
秦放定定地看着他:“好。”
两人说完之后,年轻人下楼了。
秦放坐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拉开窗,垂眸看着楼下渐渐冒出的年轻人,又渐渐远去的年轻人。
秦放默默地看着,没想到年轻人半道回头了。
秦放不知道自己什么眼神,但他看清了年轻人的眼神。
年轻人没有说话。
秦放也没有说话。
良久,年轻人背着那把剑冲了回来,肩上的小东西绕着他俩翩翩起舞,他站在离秦放最近的一个地方仰着脸看着他。两个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
年轻人笑得很开心,他好似从未笑得这么开心过:“秦放,我叫苏听竹。你听到了吗?秦放。”
秦放眼里溢出一丝笑意来:“你好,苏听竹,我叫秦放。”
年轻人似有些不好意思:“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我就回来了。”
“嗯,我等你。”
苏听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冲着他笑,那双荒芜的双眸如投入万千星辉,瞬间褪去死寂,星光在眼底流转。
秦放无意识抓了一把窗栏:“我等你。”他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