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很笨,笨得要死,像只偶然落在肩上的小鸟,只会呆呆地靠着,也不知道飞。
他以后要是成了家,娶了老婆,会不会被欺负。想到这,秦放忧心忡忡,辗转反侧。某一日,秦放深思熟虑之后,看着身前单膝跪着给他胸前上药的年轻人,思考着如何劝他放弃找老婆。
“睁开眼睛看看吧,找个你喜欢的,而对方也恰好喜欢你的老婆,就像大海淘金,难如登天。”秦放目光沉沉地盯着年轻人,在心底打着腹稿,“你这么个傻蛋,如果被不安好心的坏女人骗了,估计会抱着双膝躲某个犄角旮旯里哭泣吧。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如何杜绝这一种问题的存在,比方说,不找老婆了。只要不找老婆,那么就不会存在被骗被欺负的可能……”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年轻人擦拭秦放伤口的手微微颤抖,鼻尖冒出细细的汗珠,白皙的脖颈慢慢爬上一层粉,顺带染红耳尖,他抿着唇,目光游离,脊背微微拱起,脚尖虚虚点地,似乎秦放咳嗽一声,他便跳起来夺门而出。
“咳哼。”很久很久之后,秦放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内微妙的沉默。有一瞬间,秦放怀疑自己眼睛花了,他感觉年轻人的毛在他开口时竖了起来,当然如果他有毛的话。这个新奇发现也导致了他的思路歪了那么一瞬,而后忘掉了那一长串的腹稿。
秦放:“……”他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是不是我按疼你了?”年轻人踌躇着开口,抹着药膏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若即若离的触感,无端让人生起痒意。
“这倒没有。”
“那……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一直盯着我?”年轻人有些难以启齿。
这话唤回秦放的思绪,他想了一下,声音低沉:“因为有话想对你说。”
年轻人静了片刻,耳朵瞬间爆红,他堪称慌乱地起身,但脚底打滑,试图逃跑没成功,反被秦放一把捏住细直的手腕,秦放眉头微蹙:“别躲避。”
这是个很危险的姿势,只要一抬眼就能撞进那一汪深潭中去,低眉便能看到对方胸前大片裸/露的肌理,此时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不同于三年前恍若瓷器的细腻肌肤——三年后的秦放,肩背线条利索流畅,每一寸肌理都像被精心打磨的玉石,藏着不动声色的力量感。秦放小的时候他还能心无旁骛地上药,但随着对方年龄的增加,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和窒息感也越发强烈。
年轻人试探地拽回自己的手,但手腕被秦放紧紧地捏着,他往回抽没抽动,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问道:“你,你想说什么?”
秦放也不知道怎么说,他自己准备遁入空门还不算,竟还想拉着年轻人一起,不让其卷入红尘纠缠。红尘本就像块糕点,有的人喜欢吃,有的人不喜欢吃。他秦放不喜欢吃,却不能代表年轻人不喜欢吃,不喜欢的,偏要拦着喜欢的,这又是何道理?
年轻人非要吃也不是不可以。但以他的脑子真的能周旋在各种乱七八糟的人中间吗?单是想到这个问题,秦放就能想象到被嫌弃的年轻人蹲在屋外,垂头丧气地扣着地上的泥,肩上的小东西也和他一样耷拉着头。
大概是他沉默时间太长了,手中这人不自然转了一下腕,试图从他掌心中逃离出去,秦放微微低吟,目光轻落:“你……”
对方没在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一副仔细聆听的架势。
秦放不打算和任何人牵扯,他也一直这么做的。过往数年里,他肆意横行活得像阵风,看不顺眼的人便赐他一大耳刮子,看顺眼的人可以鼓励般拍拍对方的头,反正他秦放不为任何人停留就是了。可能接触的时间长了,年轻人的点点滴滴,他开始上心了,甚至产生一种笨蛋碰到坏蛋,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的杞人忧天的想法。
“放弃吧。”秦放循循善诱。
“什……什么?”年轻人看着腕间修长有力的手,头脑空白一片。
“我说你死了这条心吧。”秦放冷声道。
年轻人手指无意识蜷了蜷,他仰脸呆呆地看着秦放:“你,你知道了?”
秦放脸色有些沉,年轻人就这么想卷入红尘,红尘有什么好的,再开口时不免咬牙切齿:“你不愿意?”
“放弃什么?不愿意什么?”年轻人努力抽自己的手腕,这次他成功了。他捂住手腕往后缩了一步,眼眶似隐隐发红:“你说得什么我都听不懂。”
“以你的头脑是不可能战胜任何人的。”秦放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微微皱眉,但有些话他必须说,哪怕伤透面前人的心,于是,他斩金截铁道,“或许除了栅栏里的猪。所以早点放弃吧,除非你能找到比你更蠢的人当老婆。”
正在思考这次要躲到哪个小角落里缩着的年轻人一脸呆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如猪?找个比我更蠢的人当老婆?”
“对,你还不如找个猪当老婆,起码饿了时候还能一边摸着对方道歉一边拔刀。”秦放神情严肃。
“你你你……”年轻人脸色红晕刚刚退去,又涨潮似得涨上来了,“你你你自己怎么不找个猪当老婆啊?”说完后,秦放还没感觉,他倒先自个儿捂住自个儿的脸。
秦放看着他那模样,心下一沉:“你既不愿,那就找。”
“找什么?”
“给你找老婆。”
“???”
大概是年轻人表情太过茫然。秦放放轻声音道:“你不是喜欢女人吗?我帮你找。你那脑子让人属实不大放心。”
“其实,其实我现在……”
“聘礼不是问题。”秦放眼也不眨,“我们什么都有,你别被人骗了就行。”
*
秦放一袭青衣坐在桌前,看着面前乌泱泱的队形,纸扇合起,点着小木板上“议亲”两个大字,眼神不耐:“议亲议亲,不要男人要女人,男人全都给我滚。”
里面还有几个花枝招展的男子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秦放甩手一棍砸烂身旁的板凳。兴奋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不一会儿,陆陆续续从里面走出去好多人。
秦放面色稍霁。
他一目十行翻着桌上的一沓又一沓的纸张,同时眼光犀利地看着面前与之相对应的人。直看得对方不自然捂住脸,或者捂着别处。
秦放摆摆手,一脸嫌弃:“走走走。”
……
“走走走。”
……
……
“滚滚滚。”
……
……
“滚滚滚。”
太漂亮了不要,谁知道这人会不会在外面偷吃。
太丑了不要,也不能扭头一看半夜被吓死。
中不溜的,秦放皱着眉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就在对方喜形于色时,秦放摆手,眉头拧成川字:“你笑得太丑了。”
年轻人坐在旁边,到底没忍住:“到底是我选还是你选?”
秦放乜眼看过来:“你会选吗?”
年轻人:“怎么不会?”
秦放冷眼看年轻人和陌生姑娘弯弯绕绕,看着看着他就笑出声。
姑娘十句话下去,年轻人屁都不放一个。
十足的闷葫芦。
果然姑娘一手帕甩在年轻人脸上:“原来是个哑巴,浪费老娘时间。”
年轻人抱起了双膝,整个人缩成一团,任谁都能看出他的难过。偏偏秦放在旁边笑得很大声。
有趣,有趣,太有趣了。
“你去帘后面坐着。”大概是秦放笑声太猖狂,抑或着几乎所有坐下的人虽面对着年轻人,但目光十有八九却是看向秦放,饶是好脾气的年轻人也不由有些生气。
秦放绷着嘴角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幸灾乐祸:“好好好。”他一连三个好字,终究没忍住再次闷笑出声,迎着年轻人略恼怒的目光,他展开折扇挡住自己的脸:“真不笑了真不笑了。”说罢,便摇着纸扇脚步轻快地掀开帘子。帘后还有一个人,一个一手剥瓜子一手敲核桃,磕得不亦说乎的老头。
“核桃。”秦放毫不客气地伸手。
“自己拿去。”老头看也不看他,只看着年轻人咋舌,“小秋长大了。”
“这么几年,碰到陌生人他怎么还一副呆呆模样?”秦放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明明不算特别呆。”
“他本来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也就你一直挑衅他,逼得他不得不跟你说几句。一来二去,也只有你觉得他不算特别呆。”
“我可没挑衅他,我说得都是事实。”
“嘿,无论事实与否。小秋这几年确实比之前活泼不少,看得我老头子真是高兴。”老头指指外面寥寥几人:“这议亲是你的主意他的主意?”
“我的。”
“你怎么又想起给他找老婆来了?”
“他之前说喜欢女人。我只能让他死了这条心。”秦放剥了一个瓜子,扔到嘴里,“要老婆有什么好?这些人里面我敢说没一个人会比我对他更好了。”
“瞧你这话说的,还死了这条心。不要老婆,要你啊?”老头吃完一个核桃,又去摸第二个,“难不成你当他老婆啊?”
“……”秦放愣了一会儿,驴头不对马嘴道,“他喜欢女人。”
老头瞥了他一眼:“天天嚷着要遁入空门的小屁孩怎么还有闲情雅致思考这种问题,你不应该思考以后去哪个寺庙吗?”
“我只是准备去赎罪,赎罪之前我肯定要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帖帖。”
“赎罪?”老头往嘴里扔了一把剥好的核桃仁,嚼吧嚼吧,“还没长大呢,就开始赎罪了?你这罪孽很深厚吗?”
“罪人之子。”秦放笑了一下。
老头没再吭声。
随着太阳的西落,天色渐渐暗沉下去。年轻人面前也从寥寥几人变成空无一人。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便起身准备收拾东西,刚把小木板拿起,便停住了动作,他慢慢抬头望向不远处。
帘内,秦放和老头一同看向帘外。
帘外,当黄腰柳莺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现出身形时,没一个人吭声。那个女人一袭淡黄长裙,裙外笼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身姿摇曳,莲步轻移,步摇轻坠。
秦放不笑了,他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怎么看怎么挑不出毛病。
老头也开口了:“这姑娘不错。”
两人把目光转向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