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病得很重。秦放很乐意看着秦家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但这其中不包括秦时。
他和秦时不怎么见面,记忆里这个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孱弱少年。秦放再次来到祖父的小院。秦谨说,自他走后不久,秦时便止不住地吐血,吐着吐着便晕死过去,到现在还没醒来。估计……估计快……
剩下的秦谨没有说,秦放明白他的意思。屋里死寂一片,早上便觉压抑,如今更是喘不过气来。秦仲山双目赤红,身边寥寥几个秦家子弟同样赤红着瞳,角落里几个白发苍苍的医者低垂着头。那是一直跟在秦时身边的侍医。
秦放目光转向大堂中央处,裹着羊毛毯的苍白少年身上,秦时脸色比之前还要枯槁,胸廓根本看不出起伏。
秦放面色一黯。小的时候他很调皮,秦仲山越不让他去的地方他越去。不让他去的地方除了沈玉薇那里,便是秦时的小院。
秦时先天不足,刚出生时浑身青紫,没有呼吸。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医者对此毫无办法。祖父秦世安不相信这个结果,本来不信神佛的人跑去菩萨面前下跪磕头,说,若是秦时能活下来,他秦世安便连吃三年素。
秦时果真活过那个夜晚。
秦时比秦放小整整两岁,今年秦时不过才十五,差三月便满十六。
秦放小时候挺调皮的,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跑去秦时那里去,都是想看看自己弟弟长什么样。看过了便跑去玩别的了。
但小孩子记性大忘性也大。没过几天,他又跑去看了。
一来二去,秦时也发现了墙头上的他。
还记得秦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没一会儿,他大惊失色,指着秦时的鼻子道:“你怎么流鼻血了?”
秦时还是仰着头看着他。秦放干脆从墙头跳了下去,轻轻巧巧落在少年面前。秦时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
“你是不是要死了?”秦放指了指他的鼻子,“一直在流血。”
“不知道。应该要死了吧。”秦时终于回神擦了擦鼻血,他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晕了过去。
吓得秦放赶紧去喊老于,喊秦仲山。
至那之后,他有一段时间没再去秦时那。
因为他又发现了别的好玩的。
后来再去那时,秦时看着他,眼眶竟然滑下泪来。
秦放很诧异,便问他:“你哭什么?”
秦时说:“我以为上次见你是一个梦。”
秦放被他的话逗笑了:“那你现在呢?”
“也是个梦。”秦时盯着自己大气不敢出。
“怎么说?”秦放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梦都是很短暂的。”秦时说,“梦醒了,一切便都结束了。”
秦放看着秦时桌上一摞一摞的书,挠挠耳朵:“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你能不能多待一会儿?”秦时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衣角。
秦放用睥睨天下的眼神看着他,秦时捏起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声音小小的,“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他看起来太可怜了。秦放决定多待一会儿,他倨傲地哼了一声:“叫哥哥。”
“哥哥。”可怜楚楚的声音。秦放舒心了:“再叫一声。”
“哥哥。”
“再叫一声。”
“哥哥”
……
……
没两声,对方急咳出声,伴着点点血渍。
秦放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跳起来便跑。
身后秦时抬起手,似乎想拽他,但衣角从他手中掠过,他拽了个空。
下一次,眉目如画的少年在墙上荡着腿,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嫌弃:“喊我两声哥哥委屈你了?”
“没有。”秦时仰着头道。
“那你吐血干什么?”
“我身子不好。”秦时说。
秦放有一搭没一搭荡着腿,看着下面少年愧疚的样子,思忖片刻,忽地一笑:“我原谅你了。”
下面那少年似乎呆了一下,昂着头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
秦放有些奇怪:“你这又是做什么?”
“你、你笑起来真好看。”秦时呐呐道,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秦放忽然冷下脸来:“我走了。”
他从墙上跳下来,小小的身影渐渐溶于黑暗。没走两步,似乎有人撞开大门冲过来拽他衣袖:“哥哥哥哥哥哥……”
焦急的声音里满是祈求,秦放“哼”了一声,觉得自己真大度:“算了,我又原谅你了。”他扭过身去,却发现对方痉挛似的一手捏住他的衣角,一手捂住嘴,指缝里满是鲜血。
几次三番,秦仲山忍无可忍甩了他一耳光:“你是想害死你弟弟吗?”
秦放捂着脸不可置信。
那是秦仲山第一次打他。
之后,秦放没再去秦时那里。
不记得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为了追什么人吧,兜来兜去,他又爬上了墙头。
他一爬上去,便觉不对,他冷冷看向底下仰着头看他的少年:“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不知道。”秦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秦放探究着看他,似在思考他说得是真是假,但他还是提出自己的疑问:“你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爬上来,你便看着我?”
“总觉得你会出现。”秦时说。
“什么意思?”
“你好久不来了。之前偶尔抬头便能看到你,现在天天抬头也看不到你。”秦时眼里渐渐涌上泪水,“是我上次吓到你了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秦放更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