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气不到我,你只能气到秦仲山。”秦放凉凉开口。
“什么意思?”秦时问。
“你问我?”秦放说,“你看咱俩隔着远吧?”
“远。”秦时点点头,眼里露出期盼,“你能下来吗?”似乎秦放下来他就满足了。
“下去?我打过你没?”
“没有。”
“那我就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下去便忍不住打你。但你又太弱了,不打你,你都吐血,真要打了你,秦仲山肯定把我打死。”秦放面色不虞。
上次秦仲山手劲寸大,扇得他脸都肿了,颊肉和牙齿碰在一块,有丝丝缕缕的液体流入咽喉。他纳闷地吐了出来,发现是一小口血。
秦仲山的手抖了起来,他伸出手,似乎想看一下秦放的脸。秦放如临大敌,直接转身跑了。
于管家追出来喊他,他充耳不闻,仗着身子灵活,钻入草丛中不见踪影。
秦放“哼”了一声,看着底下的少年。
少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要打我,我便说是自己摔的,秦……父亲便不会打你了。”
“我可不敢。”秦放说。
“那我替你打行吗?”秦时说,“我打我自己,不用你动手。”
“为什么?”
“想让你多待一会儿。”
“为什么让我多待?”秦放双手抱肩,目光犀利。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让我多待?”
“每次看到你这里跳得都很快。”秦时捂住心脏的位置,“是开心吗?看到你我很开心。”
“你真奇怪。”秦放从墙上跳下来。
“你答应了?”
“不许再吐血了。”
“不……不吐……”
“啊呀?!”秦放眼睁睁看着对面少年倒了下去,口鼻溢出鲜血来。
秦时慢慢阖上眼睛,嘴唇轻微地动了动,秦放看懂了他的口型:“我没事。”
朱红色的大门前,医者们络绎不绝地涌入,屋内更是进进出出,都在全力施救。秦仲山明明气得发疯,恨不得再扇自己两巴掌。秦放警惕地看着他,秦谨那边扑倒在地呜呜哭起来,于是秦仲山高高扬起的手劈头盖脸全招呼到秦谨身上去了:“哭什么哭?哭什么哭?人还没死呢,你哭什么哭?居心何在?”说到恨处,更是不解气地踹了他两脚。
那天,秦谨顶着被打成猪头的脸,泪眼朦胧地看着秦放呜呜哭泣:“小放,父亲打我。呜呜呜……哭……哭还有错了?”
秦放“啧”了一声:“他本想打我。”
“怎么会?”秦谨不相信。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全招呼到你身上去了。”秦放说。他本意是想安慰安慰秦谨,然后再找秦仲山算账。
结果秦谨不知想到了什么,语调中充满着怪异的兴奋:“这么说,我这身打是因为小放你了?”
“算是吧。”秦放含含糊糊道。
没过一天,整个秦府上下都知道,秦谨脸上被抽的红痕全是因为他心疼自家二弟所挨的。
秦放过去时,秦谨捂住自己红肿的脸在那拒绝来福手中剥好的鸡蛋:“把这东西拿走,拿走,这是我帮小放挨得,不能消下去。”
“少爷。”来福劝他,“过两天,白家那边还有请帖,您不能顶着这张脸去啊。”
“小放好不容易和我说上两句话,我才不要。”
“您……您这眼睛都被打得睁不开了,要是看不到秦放小少爷,那不是亏大了?”
没过一会儿,秦谨的声音再度响起来:“光把眼睛那消肿吧,让我看到小放就好。”
自此,秦放不允许自己再接近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了。之后没过几年,他便离开家门,孤身一人去了南岭,一去便是五年。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切仿佛在昨日,他坐在墙头,日上三竿,阳光照得他不禁眯眼,但底下少年却极力睁大双眼试图看清他:“你能陪我说说话吗?哥哥?”
“说什么?”
“什么都好。”
“我不会说。”秦放想也没想道。
底下少年垂下头去,神情似有些低落。秦放迟疑道:“但我会唱歌。”
“什么歌?”秦时高兴起来。
秦放撑着墙头,小声哼哼:
“糖糕甜,蜜枣香,
梦里有,桃花酿。
睡醒咱去摘枇杷,
藤下追蝶笑哈哈……”
这是秦放一次偷跑出去在集市上转悠时候听到的歌,很多小孩拿着风车互相追逐玩闹,欢快地歌声里,充满着秦时身上所没有的活力。
秦放走到秦时面前,抬起指尖碰了碰他的脸,冰凉刺骨,秦时没有一丁点反应。秦放微微叹了口气,他就这一个弟弟,从出生起便徘徊在死亡边缘,一辈子没出过大门,自然没接触过什么人,也看不到外面多姿多彩的世界。秦放看着他渐渐灰白下去的脸,轻轻哼唱:
“糖糕甜,蜜枣香,
梦里有,桃花酿。
睡醒咱去摘枇杷,
藤下追蝶笑哈哈……”
底下秦时的胸口极轻地抬一下,停半晌,才缓缓落下去,这一落便再也没有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