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认识到,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他一样都承受不起。
所以,他动用了更多力量,在江湖上广撒网,不惜一切代价寻找盲蚀草。
他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他和她之间才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
可是,她最多再有半年便要离京。
他该如何…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
慕挽棠移开视线后,发觉容栖久久没有动静,周遭安静得令人心慌。
她忍不住又扭过头去看他,却正正撞进一双盛满了浓重悲伤的眼眸里。
慕挽棠心头一紧,以为他是因盲蚀草无望而如此消沉。
她连忙挪近些,放软了声音安慰道:“殿下,您别灰心,盲蚀草一定能找到的,我也会想办法,动用所有关系帮您去找!”
她话语中的急切与真诚,像一点星火落入容栖沉寂的心湖。
他心头猛地一动,几乎是遵循着本能,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慕挽棠身体瞬间僵硬,手足无措。
容栖将下巴搁在她单薄的肩上,深吸了一口,再开口时,声音里竟染上了一丝委屈,与他平日形象大相径庭:“你也觉得我很可怜,是不是?”
“可怜?” 慕挽棠被他抱得浑身不自在,又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更是一头雾水。
容栖依旧抱着她,眼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幽深锐利,语气却维持着那份易碎的可怜:“那你知道,这蛊…是谁给我种下的吗?”
他缓缓松开她,额前几缕发丝不知何时已然垂落,略显凌乱。
眼眶微微泛红,眸中似有水光闪烁,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轻飘飘地,却重若千钧:“是越贵妃。是我的…生身母亲。”
慕挽棠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瞬间崩塌了。
怎么会是越贵妃?这世上最不该、最不可能的人…怎么会是她?!
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容栖的左眼滑落,精准地滴在她因震惊而僵住的手背上。
烫。
那滴泪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慕挽棠手指猛地一蜷。
在她心中,太子殿下永远是那般喜怒不形于色,从容冷静,何曾有过如此失态脆弱的时刻?
她顿时慌了神,语无伦次地想要安慰:“殿、殿下…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越贵妃她…她毕竟…”
后面的话,在她对上容栖那双盛满痛楚与绝望的眼睛时,被她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越贵妃对容栖与容煊天差地别的态度,这些年她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劝慰之词,无异于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怔怔地看着他,感受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震惊与怜惜。
容栖最后轻咳两声,自己抬手,轻轻拭去脸颊的泪光。
他强自镇定,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略带一丝沙哑:“今日是孤失态了,你且去同傅沿樾汇合,往听畅园走一遭吧。”
慕挽棠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模样,心头那点担忧挥之不去,忍不住又问:“殿下,您…真的没事了吗?”
她始终记得,容栖情绪过于激动时,是可能引动体内蛊毒发作的。
容栖微微颔首,避开她的视线,只道:“无妨,你先走吧。”
慕挽棠走出了雅阁,她仍不放心,拉着四喜叮嘱:“四喜,殿下此刻心绪或许有些不稳,你务必好生看顾着。”
待她脚步声远去,四喜轻轻推门回到室内。
太子殿下正安然坐于桌前,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茶,眉眼间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悲恸与脆弱?
四喜垂首轻声问:“殿下,可要再坐片刻,歇息一下再回宫?”
容栖放下茶盏,优雅起身,理了理衣袍,语气平淡:“不必,回宫。”
慕挽棠紧赶慢赶,终于在听畅园大门前追上了傅沿樾。
傅沿樾闻声回头,见到她,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世子?你怎么追上来了?”
慕挽棠微喘者说道:“我同你一道进去,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是请我来看戏的。”
傅沿樾已是听畅园的常客,加之他与头牌花旦锦书即将成婚的消息早已传开,园子里上下下对他都极为熟稔。
他领着慕挽棠轻车熟路地穿过前厅喧闹的看客,并未在散座停留,而是直接上楼。
两人先去台侧悄无声息地看了一出锦书正在上演的《牡丹亭》。
一出戏罢,傅沿樾便带着慕挽棠径直去了后台专供角儿们换装歇息的厢房。
他轻轻叩门,得了应允后推门而入。
锦书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光亮的铜镜,仔细地卸去脸上浓重的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