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正午的阳光将这份气息炙烤得更加清楚，而秋冬的光线从未这般刺眼。

“你此话何意？”

难道她故意住到自己对面，就是为了跟踪他？傅宣卿冷冷地注视着宋安宁，想从她的神态和话语里探究出蛛丝马迹。

宋安宁微微垂眸，“其实我……”她的脑中想过千万种说辞，刚要开口，手腕却被傅宣卿一把握住，脚步未停：“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急促行动后的薄汗，力道之大，攥得宋安宁的腕骨生疼。

她踉跄地跟在他身后，远远离开之际回头望了一眼——就在片刻之前，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那个被调包的死刑犯，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了结了性命。那人下手狠辣果决，将其他在场的知情人全部灭口。

若不是傅宣卿反应极快，迅速带着她隐入一堆废砖之后便逃开了，恐怕此刻他们也已成了被灭口的对象。

可宋安宁转念一想，那个黑衣人会不会是暗夜飞花？为什么傅宣卿这么巧出现在此？他会不会和暗夜飞花有什么关联？如果是这样，傅宣卿反而是一个更好的突破口。

“傅大人，”她努力平复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害怕而非刺探，“那个黑衣人，武功路数好生诡异，像是江湖门派的……他为何非要杀一个已无价值的死囚灭口？”

阳光晃得傅宣卿有些心烦意乱。

他当然看得出，那黑衣人的身手像极了影幽阁的刺客。这意味着死刑犯被调包一事，背后牵扯的势力已经和影幽阁合作了。可宋安宁，为何对此事甚为关心？

傅宣卿停下脚步，在一处茂密的树荫下暂歇，松开了她的手腕。那里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他瞥见，心头莫名一涩，移开目光。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的声音因疾走而带着微喘。

宋安宁怔了一下，方才想起刚才的话题，沉默地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傅大人，其实我，我看见你的第一眼，便觉得你很好看。”

傅宣卿的心微微一沉。要摊牌了么？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那里映着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我……”她似乎难以启齿，“我是为了大人而来。”

为了他。

这三个字像投入静湖的石子。他看着她因紧张而微红的脸颊，看着她交握在身前微微发抖的手——一切迹象都指向那个他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等一下，”他打断她，声音有些微弱，“你知道自己要讲什么吗？想过后果吗？”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知道。”

傅宣卿忽然转过身，迎面撞进了风里。他抖动宽大的衣袖，凌乱缠绕。他想起多年前有个女子陪伴了他五年，却最终从他书案上盗走了密信；想起那个雨夜，她在他茶中下毒时手都没有抖。

他的身份太特殊，特殊到所有真心都像假意，所有假意都披着真心的外衣。

宋安宁呢？她能有什么不同？她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某某一个。

“你可知我的身份？”他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风声里，斟酌着字句，“你还年轻，将来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宋安宁偏着头，走到他面前，一脸困惑：“这和我年轻有什么关系？傅大人，我知道你升官了——圣上封你为侍郎，有了直接进入内阁的权力，前途无量。”

“但是大人承诺过我的话，不会忘了吧？我救了你一命，你欠我一次。”

傅宣卿皱眉看向她，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涌在胸口，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我是为了大人而来。”原来不是表白。

“所以？”傅宣卿的声音冷冷的。

宋安宁：“我想留在傅大人身边，可以吗？”

傅宣卿的心又猛地一沉，她分明有狮子大开口的机会，金银珠宝什么不能要……却只为了留在他身边？多么拙劣的借口，看来她只是害羞，为了遮掩表白的心意罢了。

可他那么委婉的拒绝，她竟然没听懂吗？看着她清澈的脸庞，以及纯真的话语，傅宣卿有些难以启齿，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傅大人，医者一在于手，二在于眼，我听说皇宫的藏书里有不少绝版医书，你能不能带我进去？我只看一眼。”

傅宣卿：“可你是个女子，行医已经是离经叛道，还想女扮男装进宫？”

“傅大人，那你是要食言吗？”宋安宁眨巴着眼睛，有些可怜。

她也不过是想留在自己身边罢了！毕竟是救命之恩，只要是傅宣卿力所能及之事，他一定不会拒绝，于是选了个折中的办法。

“这几天，你留在我身边当书童，我会每三天给你带一本医书。”

宋安宁点头：“好，谢谢大人！”

原本以为她和丞相府、和傅宣卿不会再有任何纠葛，但经此一事，为了查到暗夜飞花的行踪，她终究是逃不开傅宣卿！

“明天傍晚来这里找我。”

傅宣卿留了一个地址给宋安宁便和她分道扬镳了。宋安宁看了一眼，没有在意便将纸条放在袖袋中，往家里走。

深夜，一抹黑影飞过高墙，熟门熟路地进入一处叫作“玄斋”的院落，进门后朝主位行了礼，摘下头纱。

只见女子身着夜行衣，高挑清瘦，面容冷艳疏离，长发高绾，发间插着一支飞叶簪，唤了一声，“主子。”她便是影幽阁的暗夜飞花，真实身份是楚红茗的妹妹楚红玉，是傅宣卿安排在影幽阁的内应。

烛火后，傅宣卿缓缓抬头，眸色清冷，从眼角蔓延至眉梢，他问道，“查到陈祺的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