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穿过落地窗，斜斜铺在唐香玲老宅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浮起一层温吞的光晕。

唐香玲靠在棕黑色的软皮沙发里，身侧坐着纳兰立岁，两个人低声交谈，话里都是集团近期待敲定的事务，茶几上摊着装订整齐的文件，钢笔、青瓷茶杯错落摆放，一室气氛安稳沉静。

门铃突兀响起，硬生生割裂了这份平和。

佣人前去开门，门扇向两边分开，那个不速之客就立在玄关。

是瞿奎白。

唐香玲抬眼看清来人的一瞬，脸上温和的神色一寸寸敛尽，寒意顺着眉骨漫上来，厌烦毫不遮掩。

她微微坐直身子，声音冷硬：

“你来干嘛？”

一旁的纳兰立岁也抬眸，眉头狠狠拧起，语气里裹着同样浓烈的排斥：

“是啊，你来干什么。”

瞿奎白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外表看着体面周正，眼底藏着的算计却怎么都遮不住。

他抬了抬下巴，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我来接祀祀走。她是我的女儿，跟我姓，是我们瞿家的种，自然该由我带着。”

唐香玲胸腔里的火气一下子翻涌上来，冷笑一声，脊背挺得笔直，寸步不让：

“你凭什么带走祀祀？抚养权白纸黑字在我手里，你有什么资格把人带走？”

“在你那里又能怎么样？”瞿奎白半点羞愧都无，语调无赖，“我是她的生父，接我自己的女儿回去住几天，又有什么不妥？”

这话彻底点燃了唐香玲压抑多年的怒火，她死死盯着瞿奎白，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恨意：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虎毒尚且不食子，别以为我们不清楚你给阿祀取这个名字的用意！瞿祀，谐音去死，瞿奎白，你心肠怎么能这么恶毒！当年纵容你的情人害死我女儿还不够，现在又想把我女儿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接回去受苦！当初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你嘴上说是为祭祀我女儿，实际上，根本就是在咒我的宝贝外孙女，咒我女儿唯一的骨肉！你怎么能这么下作！别忘了，当初是谁一手扶持你，把你捧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来的！”

纳兰立岁往前踏出半步，目光凌厉锁着瞿奎白，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没错，别忘了你是怎么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我纳兰立岁把话放在这里，我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瞿家在商界再也站不住脚，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瞿奎白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甚至淡淡勾了勾唇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那你尽管动！瞿祀的骨子里流着我的血，说到底，她终究是我的种。”

“是你的种又如何？”纳兰立岁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怒意，“祀祀她身体里同样流着我姐姐的血，她是我姐姐的血脉！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在安静的客厅炸开。

纳兰立岁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瞿奎白的脸颊上。

瞿奎白的头猛地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起一块清晰发红的巴掌印，刺目显眼。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处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瞿祀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百褶校服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刚放学回到外婆家，一抬眼，就撞进客厅里剑拔弩张的一幕。

她的目光落在瞿奎白身上，静静看着这个许久未见的男人，眼里没有半分孩童对父亲该有的亲近与欢喜，只剩下一片薄薄的、遥远的陌生与生疏，像在打量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她心里认得他，只是打定主意，装作全然不识。

瞿奎白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压下脸上被掌掴后的愠怒，换上一副看似温和的神情，朝着瞿祀伸出手，想要上前抱住她。

瞿祀下意识侧身，轻巧地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臂，小步快步跑到唐香玲的身侧，躲在外婆身后，紧紧攥住外婆的衣角。

她仰起脸，声音清清淡淡，没有起伏，对着唐香玲开口：

“外婆，我不认识他，他是谁？”

瞿奎白伸在半空的手僵住，眼底飞快窜起一抹压抑不住的怒火，只是当着瞿祀的面，又被他硬生生强行压了下去。

他放缓语调，试图放软声音哄她：

“祀祀，我是爸爸呀，我是你的爸爸。”

瞿祀看着他，眼神澄澈又冷淡，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不认识你，我没有爸爸。我的爸爸很多年前就已经死掉了。”

瞿奎白僵在原地，方才挨过巴掌的脸颊依旧火辣辣地泛着红，他抬眼直直看向唐香玲，语气阴恻恻地质问：

“唐香玲，你跟阿祀都说了什么？”

唐香玲眉眼冷峭，半分退让都没有，淡淡回敬：

“你管我跟她说了什么？你这种贱种不配过问。”

瞿奎白的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咬着牙丢下一句：

“好，你给我等着。”

他没有再多纠缠，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栋宅子，玄关的大门被他带得“砰”一声闷响，震得厅里安静了几分。

人一走，唐香玲身上紧绷的气势缓缓松下来，她弯腰伸手，将瞿祀轻轻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小姑娘的后背，柔声安抚：

“没事了，宝贝别怕，先回楼上房间写作业好不好？”

瞿祀乖乖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转身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原定的私教按时上门，一如往日那样，推门进来准备给她上课。

房间里安安静静，笔尖落在习题册上沙沙轻响。

谁也没有料到，课上到一半，那名私教忽然不动声色地靠近瞿祀，猛地掏出一块浸透药剂的布，牢牢捂住了她的口鼻。

瞿祀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嗅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脑袋一阵发昏，意识飞快涣散，眼前一黑，软软地晕了过去。

这名私教，早就被瞿奎白重金买通，任务就是悄悄把瞿祀从唐香玲的老宅里带出去。

楼下，厨房里的饭菜已经备好，家里保姆上楼来喊瞿祀下楼吃饭。

可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房间里面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瞿祀的身影。

唐香玲紧跟着赶过来，心口猛地一沉，目光扫过书桌，一眼看见了压在笔记本上的那封信，落款处是瞿奎白的字迹。

纸上寥寥几句话：阿祀我带走了，一周之后，我会送她回来。

另一边。

瞿祀在一阵轻微的颠簸里慢慢醒转。

鼻尖萦绕着陌生、淡得发闷的香水味，入目不是自己熟悉的卧室，而是一间装潢精致却全然陌生的房间。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抬眼就看见床边站着两个模样十分相像的小女孩，脸蛋圆圆的，软乎乎的，是一对双胞胎，看着约莫七八岁，模样乖巧可爱。

瞿祀静静望着她们，开口，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齐齐扬起甜甜的笑。

靠前一点的那个脆生生答道：

“你好呀姐姐，我叫瞿知音。”

旁边紧跟着接话：

“我叫瞿知乐。”

瞿祀看着这两个小小的小孩，心底清楚她们是谁，可她偏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歪着头轻声问：

“小豆丁，你们是瞿奎白的女儿吗？”

瞿知音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对呀，我们是爸爸的女儿，我们是双胞胎哦。”

瞿祀垂眸看着两张几乎分不出差别的小脸，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她们软乎乎的脸颊，一下一下，带着孩童式的逗弄：

“我知道，你们俩简直长得一模一样，跟复制粘贴的似的，你们怎么不吵架呀？”指尖戳上去，脸蛋软软糯糯的，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瞿祀忍不住多戳了两下，低低地笑出声，“你俩这脸好Q弹，像小馒头。”

瞿知音抬起小手，轻轻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把那只手从脸上拿开，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

“不要戳啦！姐姐，你是谁呀？爹爹为什么要把你带到我们家里来？”

“我是你们同父异母的姐姐，我叫瞿祀。”瞿祀声音放得很轻，“我一直住在外婆家，没有和你们一起生活。”

“哦，原来是这样。”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开口，语调甜丝丝的，“姐姐你长得好漂亮！”

她们一人攥住瞿祀的一只手，把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脸蛋上，仰着头，满眼欢喜：

“姐姐好漂亮，我们好喜欢你。”

瞿祀被这两句甜话逗得弯了弯眼：

“你们俩倒是嘴甜，很会说话。对了，你们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对呀，我们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啦。”瞿知乐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后花园有秋千，姐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荡秋千？”

瞿祀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一旁静静立着的钢琴：

“不了，我还要练琴。”

“那我们可以看姐姐练琴吗？”瞿知音立刻追问。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瞿知乐连忙跟着附和，生怕落了后。

瞿祀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行吧，那你们就在旁边坐着。”

她说完，弯腰穿上鞋子，走到钢琴边坐下，掀开琴盖。

清泠的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在偌大的房间里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