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知音和瞿知乐搬来小小的矮凳，并排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托着腮听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不敢打扰她。

一曲终了，余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两个小姑娘立刻拍起小手。

“姐姐弹得真好听！”

“姐姐，你在这里住多久呀？”

瞿祀垂落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的笑意淡下去，声音闷闷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被强行带到这里来的。”

瞿知音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小眉头皱起来，软软地安慰：

“姐姐你别伤心，我们会陪着你的。”

这是瞿祀在瞿宅的第一天，周遭一切都陌生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另一边，唐香玲老宅里，辛星和杨妤得知瞿祀被瞿奎白强行带走的消息之后，心头沉甸甸的，沮丧像潮水一样裹住两个人。

她们今年初一，十二三岁，还没有足够的力量立刻把人带回来。

辛星没有别的办法，每天都会认认真真写下一封信，一笔一划，把思念、担忧全都写在纸上。

瞿祀在瞿宅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专门请来的私教上门，在这间房间里给她授课。

瞿知音和瞿知乐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兴冲冲跑到她的房间，盼着能见到她。

这间房间格外宽敞。

靠墙的位置依次摆放着许多乐器，乌黑光亮的三角钢琴立在窗边，旁边靠着大提琴、小提琴、古筝，还有一把木吉他，整整齐齐。

书桌上面，她的笔记本电脑、平板、手机全都摆在原处，瞿奎白没有收走这些东西。

日子一天一天熬过去，到第三天的时候，瞿祀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她本来就身有旧疾，常年靠着药物稳住身体，这里的一切都在一点点消磨她。

瞿奎白口中的这个“家”，从来没有给她半分暖意。

继母从不会当众厉声苛责，那些恶意全藏在暗处，私下里在别人面前暗戳戳地议论她、编排她，不动声色地排挤、针对，是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精神折磨。

瞿祀找过瞿奎白，认真和他说自己想回外婆家，得到的只有一句冰冷的拒绝：

“不行，这里才是你的家，你要习惯。”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望着远处围墙圈起来的天空，无声地掉眼泪。

夜里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眼泪浸湿枕巾。

她想念外婆，想念舅舅，想念杨妤，最想念的是辛星。

她一刻也不想待在瞿宅，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很多个深夜，双胞胎小姑娘会悄悄推开房门。

她们看见坐在床边抹眼泪的瞿祀，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

“姐姐，你为什么哭呀？”

瞿祀慌忙擦掉脸上的泪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没事，姐姐只是有点累了。”

她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委屈，却能清晰感受到姐姐心里的难过。

一个跑去桌边抽纸巾，踮起脚给她擦眼泪；另一个搬来小小的木凳子站上去，学着平日里她们母亲安抚她们的样子，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瞿祀的后背。

温热柔软的小手落在背上，笨拙又真诚的安慰，反倒让瞿祀的心酸堵得更厉害，眼泪险些又要涌出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哭声，怕引来继母和瞿奎白，只能把所有呜咽都压在喉咙里。

漫长的七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接她回去的车子停在瞿宅大门外的时候，瞿祀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心底压了许久的阴郁一扫而空，只剩下难以抑制的欢喜，她以为自己要被留在这一辈子，幸好第七天她就可以离开了。

坐进车里，她靠在唐香玲身侧，紧紧抱着外婆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外婆，我好想你，我以为我要被留在这一辈子，不可以和您见面。”

唐香玲伸出手臂，用力把她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嗓音发颤：

“不哭不哭，阿祀，我们回家，回家。”

车子驶回熟悉的老宅，院子里，辛星和杨妤早早等在那里。

瞿祀刚下车，一眼就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积攒了七天的委屈瞬间决堤，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她快步跑过去，放声哭了出来：

“我好想你们，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在哭。”

辛星率先上前张开双臂抱住她。

手臂环住瞿祀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抚过她的腰腹，清晰察觉到身下的人瘦了一圈，皮肉薄得吓人。

“祀祀，你瘦了好多。”辛星的声音低哑，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缓慢地顺着她的发丝安抚，“不哭了，已经回来啦。”

瞿祀埋在辛星的颈窝，源源不断的眼泪浸湿她的衣领，久久没有松开。

许久之后，她才恋恋不舍地从辛星怀里退出来，转头看向一旁的杨妤，眼眶还是红红的：

“洋芋，我好想你，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说着，上前一步，投入杨妤的怀抱。

可辛星没有松开，她的手指还轻轻攥着瞿祀校服的衣角，布料被轻轻拉扯着。

瞿祀察觉到身后的力道，从杨妤怀里退出来，回头看向她：

“你拉着我衣服干嘛？”

辛星垂着眼，耳尖微微泛红，低声回答：

“没干嘛，就是这些天，太想你了。”

话音落下，三个少年人重新靠在一起，紧紧相拥。

杨妤轻轻拍了拍瞿祀的肩膀发问：

“在那边，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瞿祀点点头，慢慢开口，把藏了七天的委屈一点点说出来。

继母那些藏在暗处的刁难，瞿奎白的漠不关心，就算她主动说想离开，对方也从来不会听。

她说起无数个独自掉眼泪的夜晚，末了，轻声补充一句：

“不过瞿奎白的那对双胞胎女儿，两个小孩子倒是挺好的，很乖，没有对我不好。”

这句话落进辛星耳朵里，她眼底的光骤然暗了下去。

一层淡淡的、明显的不爽漫上来，心底翻涌着酸涩的念头：为什么要夸她们？我才是最好的，阿祀不可以去夸赞别人。

可她面上什么都没有显露，只是伸出胳膊，轻轻揽住瞿祀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着自己。

她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瞿祀脸上，认真又郑重，少年的声音带着独有的执拗：

“阿祀，以后，我们会拥有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我们一起组建一个家，好不好？”

杨妤抱臂站在边上，望着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个人，忍不住笑着打趣出声：

“合着我是电灯泡呗，现在就已经开始畅想以后的家了，辛星。”

瞿祀压根没仔细听杨妤的玩笑话，方才辛星那句“我们拥有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反反复复在她心底绕着。

胸腔里胀得满满的，是失而复得之后滚烫又柔软的欢喜，别的声响全都模糊下去。

她抬眼望向辛星，眼睛还带着哭过之后湿漉漉的红，亮得像盛了碎星，认认真真开口：

“星星，我爱你。”

话音刚落，她微微踮起脚尖，在辛星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柔软的触碰落在皮肤上的那一刻，辛星整个人骤然僵住，愣在原地，呼吸都顿了半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垂眸看向怀里的小姑娘，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阿祀，你有这样亲过别人吗？比如那对双胞胎？”

瞿祀眨了眨眼，一脸坦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呀，我只亲过你。外婆说，这是表达喜欢的方式，电视里面也是这样的。”

听见这句回答，辛星心底那点方才因为瞿祀夸赞双胞胎而泛起的酸涩，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藏在眼底的占有欲悄悄平复，一股淡淡的、隐秘的快意漫上来，嘴角极轻极淡地向上扬起一点点，笑意藏得很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旁的杨妤看得有趣，凑过来，半开玩笑地嚷嚷：

“阿祀，那我也要亲亲！”

话音未落，辛星飞快伸出手，挡在瞿祀跟前，微微抬起瞿祀的下巴，逼着她看向自己，语气是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独占：

“不要亲她，你只可以亲我，知道了吗？”

瞿祀似懂非懂，她还不太明白这份浓烈的私心，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软软应了一声：

“哦，好吧。”

杨妤在旁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微微眯起眼睛，唇边漾开一个了然的笑。

她什么都没有说，毕竟看破不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