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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芜的神识短暂地在识海之中沉浮,再睁开眼,眼前一片亮红。
视线被遮,而她头上正蒙着红布,坐在一处软床上。
识海作为藏识之海,容纳着记忆与最深的执念。在这里的所见所感,全由修士本人的过往经历形成。而合芜刚刚融入这片识海,骤然间被挡住了视线,一时竟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随着她一低头,右耳戴着的金珠挂红绸带的耳坠也跟着向前倾。
合芜没有急于动作,只是在红布遮掩下垂眼看了下自己所在的身体。
——大红勾金线的衣领,手中还下意识紧攥着一条红绸,不知觉间已经被抓作了一团。
她扯了扯红绸,另一端似乎挂在了床帐上面。
头上还顶着被室内映照得亮堂堂的红布,合芜立刻想起来了:
现在这身体就是她自己的。
这一年,她十七岁,刚刚从宗门出来历练,想要解决一个小村庄的事情,来到了这处深山老林里的屋子。
夜里,四周静悄悄的,能听到接连的虫鸣,而房中唯有烛火燃烧时轻微作响。
合芜坐在床边,嗅着空气中燃香的味道,想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笑了笑,也没有动头上的红盖头。
如她记忆中一样,几个呼吸之间,房门骤然被破开,紧接着是一道剑风。
红帐中,合芜侧身避开剑,头上的盖头顺势被挑开飞落。
没有了遮挡,面前景象骤然变换。合芜还没去看室内的陈设,先被剑光连同室内摇曳的烛光晃了下眼。
来的人正是苑长清。
同样是十七岁的人,穿着剑宗宗门校服。白衣衣袖处绣的山水因她动作而流动,步履虽快却稳,闯进来时自带着一份少年朝气。
苑长清甫一进门,看到了床榻处端坐的“人”,剑锋直指其面门,欲将其制服。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相同的年纪,在这个满室烛光红帐的小屋里对峙。
难得重忆相识初遇这样的旧事,合芜感怀之余,看到了苑长清的眼中,先是欲要全力以赴的战意,既而是看到合芜面容时的愣怔,就知道好友本人的神识并不在这里。
灵力逆行,神识封闭,苑长清应该正被困在内心执念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识海的暂时相连,让她得以进入此处仔细寻找一番。
这里没有,她再去别处找就好了。
合芜再次看了苑长清一眼,意识脱离了这副身体,汇入无尽的识海。
……
如今的合芜在识海中见到年轻时的好友,会不免慨叹一番,随后回忆往昔。会欣赏少年人的锐气,莽撞又格外认真的行事作风。
但彼时可是仙历两千六百多年。
任务在身,正值十七岁的合芜,第一次独自出宗,相当在意能不能处理好这件事。
此时距离的三界划地的时间也不长。没有阻隔,没有界限。人与妖,与魔,一同在这片土地上谋求生路。
她们身为宗门修士,知道凡人在妖魔横行的地方生存太过艰难。宗门也多少会受到百姓供奉,会派人出宗解决余下的邪祟作乱的事情。
而这一次,合芜所在这村庄出事,报给了离这里不太远的合欢宗。
听村里人说,两年前,村中来了个邪神,不知名姓,也不晓得身份,就定居在了在村后的深山老林之中。
祂喜欢上了凡间婚事的流程,要求供奉,还只要求女子。
村庄还算富庶,但只怕邪神动怒,祸及全村。留在村里的人不得已,便只能把村中适龄女子送到村前的花轿上去。
一年四时,春夏秋冬,几乎是每过三个月,便会有一个花轿落在村口,现在已经过了两轮了。
今年夏季又到了,那个花轿已经放在了村庄的前面,没人敢动,只能等新娘进到轿里,那顶轿子便自会上后山去,再无音讯。
眼见人越来越少,村民无可奈何之下找上宗门求助。
往常合芜都是与师尊师姐出行,这次师尊知道这件事后,认为合芜足矣解决,便指派她过来。
听着这位“邪神”道行也不怎么高,要做的事也简单。
但是来了这边,听村民讲述完事情经过,还高呼着要报仇。合芜沉下面色,并没如众人想的一般愤愤不平,而是反问道:“那你们怎么不早上报?”
“那邪神开口要,你们就把自家孩子送过去?既然这样,何必把不得已三字当成借口。”
“如此作为,与杀人何异……不,你们就是在杀人!”
不过是妖魔在背后藏着掖着,鬼神之说都是人们编造出来的。又不是什么穷乡僻壤,这村子里的人居然还信这个。
合芜只觉得出奇的荒唐,难道那个所谓的邪神还能给人点化飞升吗?
宗门受到消息也没多久,在此之前,那些早早没了音讯的姑娘又怎么办。
“我们只是一群凡人,没有您这样的法术。”
“我们也想过走,但别的地方离宗门远,更是乱得不成样子。我们也只想图个安生日子。至于她们……可能也是去过的是好日子……”
“好日子?那还找我们做甚,你们一起去过吧。”
眼见合芜这位修士面色不虞,众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口中直呼自己错了怕了,连声求着她赶快除掉那个邪神。
“还用说这废话……”
见这群村民这般,合芜也不想多问了,只想先抓到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免得继续祸害人。
她冷哼一声,与一位即将上花轿的姑娘来了个调换,自己则穿着大红色的喜服扮作了新娘,再拿个红盖头再把脸盖住。
按照过往新娘的经历,这一天晚上,合芜被轿子送到了这后山小屋门口,早就准备好守株待兔。
可眼前这位剑修一来,全被搅黄了。
就在刚才,听到破门而入的声音,合芜还以为是自己等待已久的猎物终于上了钩。红盖头下的她闭眼听到顷刻而至的风声,好容易避开,将早就握在手中的红绸作为武器反制。
结果盖头一掀才发现,进这屋子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是个穿着剑宗校服的人。
见自己好不容易准备好的陷阱被破坏了,还要平白无故挨上一顿打,合芜显然不愿咽下这口气。
一个照面,认出剑宗服饰的合芜看着眼前这个修士,也顾不得师姐师尊都与剑宗渊源颇深了。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既然来人不分青红皂白,进门就对她下手,那也就别怪她不客气。
得让对方也吃点小苦头。
合芜避开雪亮的剑锋。穿缀着的小金珠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碰在脸颊上。
躲避之时,看对方面露惊愕,持剑的手明显松了些力道。
那人怔怔地看着她,应该是看清了她的脸,才知道自己砍的是个大活人。
但合芜才不管这些呢。
就是现在。
手握红绸的合芜当即仰身,拽下早就拖到身边的红帐,身子往前一压,把剑修扑倒了。
合芜靠在她身上,耳饰直直垂下在那人脸旁。
——身上还挺凉的,可见是一路风尘仆仆赶过来。
红绸在她手中立即驯服地变为武器,绕上来人握剑的手。
绸缎柔软,但在灵力灌注之下,却像活了一样,一圈一圈缠紧。
趁人愣神之际,合芜手腕一翻,红帐缠得更紧。剑修的手腕被反手缚住,动弹不得。
“当啷”一声,剑掉在地上。
合芜看了眼那把剑,“呵”了一声,一脚扫过去。
——去去去,这东西太危险了,上一边待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