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是在一阵熟悉的头痛和喉咙干涩中醒来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一下，却感觉手臂有些沉重。

意识逐渐回笼，昨晚破碎的记忆片段涌入脑海——晚归、发烧、冬暖焦急的脸、冰凉的毛巾、苦涩的药片，还有…他好像紧紧抓住了什么，说了些模糊不清的话…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主卧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撑着手臂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顿时愣住了。

一杯温水正冒着丝丝热气，旁边放着分好剂量的感冒药。一个干净的盘子裏放着简单的三明治，用保鲜膜细心地包着。最显眼的，是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冬暖清秀工整的字迹：

「早餐和药在旁边。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不舒服就打电话给我。——冬暖」

字迹端正，透着小心翼翼的关心。

陈渊拿起那张便利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口蔓延开。他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出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他的目光被冰箱和茶几上的景象吸引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牛奶要热一下再喝，冰箱里还有粥。」

茶几的水果盘旁也贴着一张：

「水果可以吃，柚子别吃太多，有点凉。」

一张张，一句句，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叮嘱，却像一股股细微的暖流，渗透进他习惯了冰冷和自律的世界。这种被事无巨细地关怀、被默默打点好一切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

他靠在冰箱旁，手里攥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也是一个他生病的夜晚。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发着高烧，头疼欲裂，渴得嘴唇干裂，却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

最后，是小小的他自己，拖着滚烫沉重的身体，在深夜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水喝，找药吃…

而此刻，这个空间里充满了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和温度。她甚至细心到连水果的寒凉属性都考虑到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陈渊抬起头，看见冬暖提着一个购物袋走了进来。她看到他站在客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她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陈渊没有躲闪，任由她微凉的手心贴上自己的皮肤。

“嗯，好多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冬暖收回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举起手里的袋子：“我看你睡衣好像有点薄，就去附近商场给你买了件厚一点的…晚上睡觉穿暖和点，不容易着凉。”她说着，脸上带着一种纯粹又有点笨拙的关切。

她以为他只是普通的着凉感冒。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昨天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内心那些阴暗的角落。她只是看到他生病了，就傻乎乎地、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照顾他，怎么让他舒服一点。

她从来也没问过，就默默打理好一切。

看着她还带着些许出门匆忙痕迹的头发，看着她手里那件普通的、却代表着她全部心意的睡衣，陈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情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冬暖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了吗？还是不舒一一”

她话还没说完，陈渊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冬暖完全僵住了，手里的购物袋“啪”地掉在地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以及他环抱住她的、坚实有力的手臂。

陈渊把脸埋在她带着室外清新空气气息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她，用沉默的肢体语言诉说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冬暖从一开始的僵硬，到慢慢放松下来。她能感觉到这个拥抱里的不同。她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也渐渐与之同频。

阳光洒满客厅，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小尘埃，也照亮了相拥的两人。

许久，陈渊才微微松开她，但手臂依然环在她的腰际。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潭水，里面翻涌着太多冬暖看不懂的情绪。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可能因为匆忙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珍视。

“笨蛋。”他低声说，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沙哑和宠溺，“谁让你去买这些的。”

冬暖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渊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样子，心底那片荒原仿佛有春芽破土而出。

他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又轻轻将她揽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有些温暖，一旦触碰，就再也无法放手。

有些心动，一旦确认，便如野草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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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渊今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好像回到了1月27号，

那对他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

那是近七个月之前的事了。

临城一中每年冬季都会开展班级文化墙绘制活动。A班的主题是“冬·蕴"。下午的教室变成了喧闹的工坊，颜料气息弥漫。

陈渊被分配了调色和绘制精准直线边框的任务，他独自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处理颜料，试图将周遭的欢声笑语隔绝在外。他的世界本该只有色卡和比例尺。

直到冬暖闯入他的视线。

她负责墙面中心区域，和林清扬以及几个女生一起，林清扬似乎说了什么笑话，逗得几个女生咯咯直笑，冬暖也抿着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陈渊调色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开始冒头，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钴蓝色和钛白色上，用力将它们混合均匀。但很快，他的注意力被一个个细微的、属于冬暖的瞬间悄然捕获：

调一种雪景的阴影色时，其他人都觉得“差不多行了”，只有冬暖摇头，轻声说：“再试一次，雪影不是灰色，应该带一点极淡的蓝，像天空冻住的感觉。”她捻着画笔，一次次尝试，鼻尖沾上了一小点钴蓝而不自知。

他发现自己正盯着她染了颜料的鼻尖，忘了手中的调色刀。

当她终于调出想要的颜色，眼睛倏然亮起的样子，不是灿烂夺目，而是那种内敛的、因纯粹满足而迸发的微光。她忘了身旁的同学，忘了周遭的嘈杂，整个人沉浸在那片完美的淡蓝色里，嘴角弯起一个极浅却极真实的弧度。

陈渊握着颜料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第一次见有人因为调出一种颜色而如此……欣喜。

那种纯粹，让他心悸。

一个同学不小心打翻水杯，水泼向即将完成的画作一角。众人惊呼时，冬暖的第一反应不是责怪，而是立刻抽出纸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吸干墙上的水渍，侧影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认真。那一刻，她眼里只有那幅可能被破坏的画，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