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他几乎想要起身走过去。
画到高处,她需要帮忙。林清扬笑着想抱她起来,她却红着脸避开,自己默默搬来凳子,踩上去,踮着脚,伸长手臂去勾勒。凳子微微摇晃,她抿着唇,眼神里有点紧张,却更多的是专注和坚持。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个瞬间,她看起来那么纤细,却又那么有力量。
陈渊下意识地向前倾了身体,手虚抬了一下,仿佛随时准备冲过去扶住那只摇晃的凳子。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底轰然炸开。
最终,她需要一种极难调制的银灰色来画冰晶。几次失败后,她无意识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教室,最终落在他——这个公认的“调色精准”的人身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拿着调色盘,一步步走到他的角落。
“陈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请求,温软得像羽毛,“这个颜色…我怎么都调不好,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盛着干净的期待和害羞。她身上淡淡的牛奶皂荚香混着丙烯颜料的味道,随着她的靠近,悄然侵入了他被清冽气息包裹的私人领域。
那一刻,世界的声音仿佛骤然褪去。
陈渊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鼻尖那点未干的钴蓝,看着她清澈眼瞳里自己的倒影,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他沉默地接过调色盘,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相触,两人都像被微电流击中般迅速缩回手。
陈渊低下头,掩饰瞬间滚烫的耳根,拿起调色刀,动作甚至有些慌乱地将自己手边那罐纯净的钛白和另一罐极浅的灰蓝混合起来——仿佛这个配方早已在他心里演练过千百遍,只为等待她这一刻的靠近。
他将调好的完美颜料递给她,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给。” 冬暖惊喜地看着那颜色,眼睛再次亮起来,那光芒比上一次更加璀璨:“就是这个!谢谢你,陈渊!” 她的笑容纯粹而热烈,像冬日的暖阳,瞬间驱散了他周遭所有的冰冷和孤寂。
她拿着颜料开心地跑回墙面那边。陈渊却久久地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她时的细微颤栗,鼻腔里还萦绕着她带来的、不同于冷冽的气息。
这种悸动,从她正式成为A班一员、几乎每天都出现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后,就变得愈发频繁和清晰。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种对“同类”的认可,对一份顽强生命力的欣赏。但渐渐地,他发现并非如此。
他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会因为她和林清扬讨论问题时过于专注的笑脸而莫名烦躁;会因为她一次微小的进步而心生愉悦;会珍藏她所有笨拙又小心翼翼的“回应”;
甚至会…做出偷换她错题本、打印匿名纸条、甚至今早那样默默关注她的所有一举一动。
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习惯于冷静分析、逻辑推理、掌控一切。唯独对于这种突如其来、却又盘踞日久的情绪,他感到陌生且毫无办法。
直到此刻。
雪在窗外寂静地下着,
她在不远处,温软地笑着。
一段段记忆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在他脑海中闪过,如同被阳光瞬间串联起来的珍珠——
﹒最初电梯故障的黑暗里,她递过来那支护手霜时微微发颤的手,和那句强作镇定的“别怕…”;
﹒研学山雾弥漫中,她拨开浓雾找到他时,那双焦急得泛红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和她背起他时艰难却执拗的脚步,颤抖着说“我不会丢下你的…";
﹒大巴车上,她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肩头沉睡时,那温顺的侧脸和细微的呼吸平稳的呼吸与蹭在颈间的碎发,痒痒的却不扰人;
﹒篮球场上,她被侮辱时苍白的脸色,和之后运动会拼尽全力、眼神灼亮冲过终点线的倔强身影;
﹒图书馆安静的角落,她为了解不出的数学题眉头紧锁,笔杆无意识地咬着,却在与他目光相接时,仓促地露出一个甜软又有点傻气的笑;
﹒雨夜里,她将伞塞进他手里时那副用尽勇气的模样,和跑开时略显慌乱的背影;
﹒甚至是前几天清晨,雪地里,她手忙脚乱偷拍他被发现时,那涨得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的脸颊,和藏在身后紧紧攥着相机的手…
以及,每一天,每一次,他默许她的同行,安静地走在他身侧,身上总是带着那股淡淡的、让他安心又心悸的牛奶皂荚香……
这些碎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的?
或许在黑暗电梯里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种子就已经埋下。说不清,也道不明。那些莫名的情绪,那些打破他常规的行为,那些冰冷的打印纸条背后藏不住的关注…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曾在轿车里,哭得梨花带雨对他说“…我什么都不了解你…”此刻回想起来,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是的。
他想。不是你不了解我。
而是我,早已在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就被你一点一滴地吸引。你的坚韧,你的善良,你的笨拙与勇敢,你那小心翼翼又无比执着的目光。
所以才会在你靠近时下意识地维护,在你远离时感到莫名的空落,在你笑时…想要看得更久一些。
雪花依旧在窗外静静飘落。
陈渊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的,是羽绒服口袋里,那支护手霜冰凉而光滑的管身。
他收紧手指,握住了最重要的东西。
教室嘈杂,人群纷乱。
十七岁的陈渊,在2015年3月15日,
在这个无比平常的下午,
确定了一件事情。
——他早就喜欢上了冬暖。
以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了答案,
而现在,他依旧百分百确定。
“冬暖,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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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明明是凛冬,雪花无声飘落。
可陈渊仿佛清晰地感知到了四季的流转——
四季更迭,皆因你而起。
因你而异的天气,如此多变,
我却心甘情愿。
2015年1月27日是个特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