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临城一中，空气里除了樟木香，更多了几分躁动与离愁。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刚刚经历了高考，校园里随处可见他们拍照留念、互写毕业册的身影。一种属于毕业季的、微醺般的氛围弥漫开来，也悄然影响着高二的他们。

班长和学习委员商量着，在期末考来临前，组织一次小小的班级活动，算是犒劳大家一学期的辛苦，也提前感受一下“准高三”前最后的轻松。

没想到李庄也特别支持，于是全年级都组织一场两天一夜的研学，也意味着要在研学地住宿一晚。

地点定在了市郊新开的一个生态园，可以野餐、骑行，还有一片很大的湖畔草坪。消息公布时，教室里一阵小小的欢呼。冬暖心里也漾起一丝期待，下意识地，目光悄悄飘向旁边的陈渊。

他正低头看着活动通知，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自愿参加”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大巴车上充满了欢声笑语。冬暖原本和林清扬及几个女生坐在一起，聊着天。林清扬依旧阳光健谈，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驶离市区，窗外的风景逐渐被绵延的绿色取代。生态园位于城郊的山谷地带，占地面积很广，入口处并不起眼，但越往里走，越觉别有洞天。

远处是起伏的、覆盖着茂密森林的山峦。近处是大片大片的草甸和花海，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园区蜿蜒穿过，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最后汇入一片宽阔宁静的湖泊。木质栈道和观景台融入自然景观中，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花卉混合的清新气息，偶尔还能听到不知名鸟类的清脆鸣叫。

中途停车休息后，冬暖重新上车，却发现原本靠窗的自己那个座位旁边，坐着的变成了陈渊。

他正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侧脸平静，仿佛只是随意找了个空位。但他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却泄露了一丝不寻常的紧张。

冬暖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迟疑了一下。

林清扬在她身后笑道：“陈大学霸换阵地了？刚才那边太阳晒，这边凉快是吧？”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陈渊闻声回过头，目光极快地掠过冬暖带着讶异的脸，然后对上林清扬的视线，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个理由，随即又转回头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看似冷淡的侧影。

冬暖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空气中立刻弥漫开那缕熟悉的薰衣草香，混合着大巴车皮革和阳光的味道，变得有些不同。

一路上，两人没什么交流。他听着歌，她看着窗外。但某种无声的默契却在狭小的座位空间里流淌。车子转弯时，她的手臂会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都会微微一僵，然后若无其事地稍稍分开，心跳却久久不能平复。

自由活动时间，大家三五成群地散开。冬暖原本和几个女生一起沿着湖边散步，拍照。

走着走着，她无意间回头，却发现陈渊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双手插在兜里，步伐悠闲，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湖面上，却总能保持着一个能随时看到她、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的距离。

女生们笑得很开心，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推了冬暖一下，她踉跄着靠在陈渊怀里，冬暖的脸瞬间发烫了起来，他身上冷冽的味道将她包围。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冬暖红着耳朵低头解释，却没注意到眼前人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意，陈渊看冬暖站稳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前跟着大部队。

因为刚刚的意外，他们两个离大部队有点距离，于是，事情发展成陈渊和冬暖在后排并肩走着。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冬暖的脸微微发烫，只好假装被路边的野花吸引，停下脚步。陈渊也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站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

“那个……”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你先。”陈渊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花丛。“没什么，”冬暖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一颗小石子，“就是……这花挺好看的。”

“嗯。”他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说，“是格桑花。”“你怎么知道？”冬暖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研究花卉的人。

“……书上看的。”他语气有些不自然，耳根又悄悄泛红。阳光洒在湖面上，碎金般跳跃。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两人并肩慢慢走着，偶尔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天气很好”、“湖很大”之类的废话，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美好。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也很好。

中午野餐后，有人提议玩集体游戏。玩到“两人三足”时，陈渊和冬暖被分到到了一组。绳子绑上两人相邻的脚踝时，冬暖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陈渊的身体也明显僵硬了一下。

比赛开始，混乱而有趣。两人起初毫无默契，步伐错乱，差点一起摔倒。陈渊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稳住她，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面料传来，两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

“跟着我的节奏。”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听我数一二一。”

冬暖慌乱地点头，将全身心的信任都交付给他。他的手虚扶在她的肩侧，温热的气息笼罩着她。他们听着彼此的口令，调整着步伐，渐渐地，竟然越来越默契，速度也越来越快，最终意外地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解开绳子时，两人都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们看着对方有些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着共同完成一件事的成就感，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还有着一丝明亮又悸动的情绪。阳光炽烈，少年的白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背上。少女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周围同学们的欢呼和笑闹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那一刻，他们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失控的心跳。

到了夜晚，班级统一住在生态园提供的林间小木屋里。木屋是双人间，陈渊和另一个性格内向的男生一间，而冬暖的房间，正好在他们隔壁。

木屋带有一个小小的露天阳台，可以看到一部分湖景和星空。冬暖洗完澡，觉得屋里有些闷，便推开阳台的门想透透气。

晚风带着湖水的微凉和植物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一抬头，却猛地愣住。

隔壁的阳台上，陈渊也正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倚着栏杆，似乎在眺望远处黑暗中山峦的轮廓。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换上了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周身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居家的柔和气息。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回过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一下。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周围是寂静的夜，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遥远的虫鸣。

“还没睡？”他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屋里有点热。”冬暖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阳台的木栏杆，“出来吹吹风。”

“嗯。”他应了一声，转回身，却没离开，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目光不再看向远方，而是落在了近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两人就这样，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各自站在自己的阳台上，沉默地吹着同一阵晚风，看着同一片夜色。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却又保持着一种不至于让人慌乱的安全界限。

一种微妙而舒适的寂静在空气中流淌，只有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月亮清泠泠地挂着，洒下柔和的银辉。

今晚夜景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