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一中公布了新一年度的贫困生资助计划通知，红头文件贴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要求符合条件的同学在周五放学前，自行前往学术厅领取并填写申请表。

消息像一阵风，吹过了每个班级。大多数学生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尤其是在临城一中，这所大多富家子弟的学校。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张薄薄的通知，却重逾千斤。

冬暖看到通知时，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手指却微微发抖。家里的情况她比谁都清楚，父亲的工作已经丢了，那点微薄收入支撑她的学费和生活已属勉强。这笔资助对她来说，很重要。

在开学前，冬诚升不止一次提醒她：“贫困资助一定要去申请！"“下通知没得？”“好久下通知？”

无数个问题就像密密麻麻的针，一针一针扎进冬暖敏感的少女时代。这或许有青春期的自尊，但更多的，是冬诚升无时无刻地提起，压力太大了，每天学习上很累，家里的事情她也需要时时刻刻考虑清楚。

课间，她听到后排几个女生小声议论：“听说贫困生补助金额还挺高的？”“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啦…” “不知道谁会去领哦，感觉好丢脸啊…”

后排女生关于贫困生补助的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风一样钻进冬暖的耳朵，每一个字都让她如坐针毡，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假装专注于眼前的习题，笔尖却在纸上划出凌乱无意义的线条。

她没有注意到，身旁那个看似始终专注于手中竞赛题的少年，翻动书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陈渊的侧脸依旧冷峻，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

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搭在桌沿的左手，指节正微微绷紧，泛出用力的白色。他紧抿的唇线也比平时更加锋利，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议论的女生，更没有看向身边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冬暖。只是默默写着数学卷子。

最终，放学的铃声还是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冬暖磨蹭到最后，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不能因为可笑的自尊，放弃能切实帮到家里的机会。

她脚步沉重地走向学术厅。越靠近，脚步越慢。学术厅门口果然还有一些学生进出，似乎也是来领表的，但不多。她看到有人领了表，匆匆塞进书包，低着头快速离开。

就在她鼓足勇气，准备迈进去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是陈渊。他手里拿着几张似乎是竞赛相关的资料，正和学生会的一个干部说着什么。

冬暖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跑，却已经来不及了。陈渊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以及她正站在学术厅门口这副明显是来领表的样子。

陈渊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对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便继续和身边的同学说着话，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停留，没有疑问，就像只是看到一个普通同学一样自然。

冬暖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和难堪瞬间淹没了她。他看到了！他一定猜到了她来这里的目的。在他那样光芒万丈的人生里，恐怕根本无法理解这种需要为了一点资助而挣扎的窘迫吧？

刚才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殆尽。她再也没有勇气走进那扇门了。冬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朝着与学校大门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他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

她一路跑到学校后花园无人的角落，才扶着墙壁，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冰冷的绝望和自鄙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为什么偏偏是他看到？

为什么要是她陷入这种境地？

就在她沉浸在巨大的沮丧中时，书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胡乱地抹掉眼泪，拿出手机。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回头。」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署名。

冬暖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她迟疑地、慢慢地回过头。

只见陈渊不知何时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夕阳的余晖将他身影拉得很长，表情看不真切，手里似乎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冬暖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连眼泪都忘了擦。

陈渊迈步走过来，停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

冬暖愣愣地接过，手指颤抖着打开。里面赫然是几张空白的——贫困生资助申请表。而且不止一份，是好几份不同的资助项目申请表，甚至还包括一份她没听说过的、需要成绩优异作为前提的专项奖学金申请指南。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陈渊的目光沉静，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残留的泪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一些：

“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他的语气很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丢人。”

陈渊顿了顿，视线扫过她手里的表格，补充道，语气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清冷，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几份截止日期不同，要求也不一样，你可以都看看。最后那份奖学金的，”他目光重新对上她的眼睛，“我觉得你符合条件。”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也没有等她回应，转身便离开了。步伐依旧从容，很快消失在夕阳的光晕里。

冬暖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晚风吹过，拂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看着陈渊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怀里这几份他不知用什么办法、在这么短时间内为她弄来的申请表，心脏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填满——酸涩、难堪、震惊、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总是这样。用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刻，将她从泥泞中拉起来。

陈渊看见了她的不堪，却没有俯视，而是默不作声地，为她铺下了一条可以走过去的石子路。

冬暖回到家，将那些青春期特有的、细密而潮湿的情绪收拢，安放回心底。她伏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认真填好了每一份表格。

夜深人静，准备入睡前，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承载了短暂悸动的牛皮纸袋上。它静静地躺在桌角。

冬暖没有将它丢弃，而是伸出手，极其仔细地、近乎虔诚地将它抚平，沿着原有的折痕，一遍遍压得整整齐齐，仿佛在折叠一页不忍翻过去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