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偶尔会因为紧张而卡顿,措辞也算不上完美,但所述的内容却精准无误,甚至补充了陈渊都未曾留意的文献来源。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那位特级严厉的老师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他推了推眼镜:“哦?你看过那篇文献?那篇文章很深奥,很多大学生都未必能完全理解。”
冬暖的头垂得更低了:“…只是…偶然看到,不是很懂,就…记了一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勇气。
陈渊完全怔住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发红的脖颈,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而陌生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她看过那本极其专业的期刊?她记住了那篇晦涩的文章?甚至理解到了能在此刻站出来补充说明的程度?
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次闲谈中,他似乎随口对陆予明提起过这本期刊和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当时冬暖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做着习题,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在听。
难道…就因为他随口一提,她就去查了?去看了?还努力理解了那些对她来说可能如同天书般的内容?
就为了…这一刻,能在他被追问时,鼓起所有勇气,顶着全班和所有听课老师的目光,用她那细弱颤抖的声音,替他做出补充,缓解哪怕一丝丝可能的尴尬?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瞬间劈开了陈渊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他忽然发现,因为她太过在意,太过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喜好都放在心上,沉重到让她不知该如何自然面对。所以才害怕,见到他就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而她此刻的“勇敢",也并非为了表现自己,是为了他。哪怕害怕得声音发抖,也要挣扎着站出来。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汹涌而来——有震惊,有动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还有一种…被如此纯粹而坚定地珍视着、守护着的巨大冲击感。
他习惯了做那个给予者、保护者,习惯了她仰望的目光。却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总是需要被保护的她,竟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地、用她自己的方式,积蓄着力量,试图…反过来靠近他,甚至保护他。
虽然方式如此笨拙,如此不起眼,却在此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心灵震撼。台上的老师已经就着冬暖的提示,继续讲解下去。课堂恢复了正常。
但陈渊的心跳,却再也无法恢复正常节奏。
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身旁那个依旧不敢抬头、仿佛刚才用尽了一生勇气的女孩身上。
陈渊看到一滴汗珠从冬暖的额角滑落,沿着绯红的脸颊滚落,消失在衣领里。他看到她那长长的、因为紧张而不断颤动的睫毛,像蝶翼般脆弱又执拗。
他第一次发现,她低垂的侧脸线条其实很柔和好看,她紧抿着唇努力维持镇定的样子,有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惊人的韧劲。
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想抬起手,替她擦掉那滴汗珠。
想对她说,别怕。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细微的刺痛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下课铃响,冬暖几乎是瞬间弹起来,抱着书就想逃离这个让她社死的现场。
“冬暖。”
陈渊的声音叫住了她。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
冬暖身体一僵,慢吞吞地转过身,几乎不敢看他,声音细弱游丝:“…怎么了?”
陈渊看着她这副仿佛做了错事的样子,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那篇文章…”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你看得很仔细。”
冬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又迅速被巨大的慌乱取代:“没、没有…我其实没太看懂…我就是瞎说的…对不起,我是不是多嘴了…”她语无伦次,生怕自己班门弄斧反而给他添了麻烦。
“没有。”陈渊打断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语气异常肯定,“你说得很好,帮了大忙。”
他的肯定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冬暖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脸颊上的红晕慢慢转变成了一种更动人的绯色。
陈渊看着她这幅模样,那句“以后有看不懂的,可以问我”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太过急切,反而会吓到她。
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下次公开课,或许可以提前讨论一下。”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书,率先走出了教室。只是那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些许。
冬暖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脏还在为刚才课堂上惊险的一幕和后怕而剧烈跳动,却又因为了他最后那句话和那个极淡的笑容,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甜。
她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个少年,
此刻的心跳并不比她平缓多少。
陈渊一直以来以为需要被小心呵护的雏鸟,原来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试图用稚嫩的翅膀,
为他撑起一片小小雨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