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律师带回的“知道了”三个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沉舟沉寂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后,复归于令人不安的平静。
后续几日,外界并无任何特殊风声传来,“溯光”工作室运作如常,苏念安的社交动态也未见异样。那份揭露了所有丑陋与不堪的文件,仿佛真的只是被知晓,然后被默默接纳、消化,并未激起预想中的惊涛骇浪。
这种沉默,反而让被困与老宅高墙内的陆沉舟感到一种更深的不确定。习惯于掌控一切,此刻却对自己的举动所造成的后果难以预估。苏念安的沉默是理解?是失望后的漠然?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无从判断。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书房的无尽文件和书籍里,用绝对的忙碌来填补那片刻闲暇时便会滋生的、名为牵挂的空洞。
陆家老宅的门禁依旧森严。老爷子的态度明确,在家族内部因陆启明事件引发的余波彻底平息、并确认陆沉舟不会在做出任何“有损门风”的冲动行为之前,禁足令不会解除。这座传承了数代、一草一木都刻着规矩与束缚的深宅大院,成了最华贵的囚笼。
然而,一周后的一个午后,这份刻意维持的沉寂被骤然打破。
书房门被轻叩两声,不等回应,一位老宅内负责日常杂务、面色略显慌张的佣人推门探头:“沉舟少爷……大门外……那位苏念安先生,坚持要见您。门卫按吩咐拦着,但他不肯走,说……说今天一定要见到人。”
握着古籍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苏念安?直接来了老宅?这个举动完全出乎意料,甚至可以说是莽撞。陆家老宅岂是外人可随意闯入、更是他此刻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说我不便见客。请他回去。”陆沉舟的声音冷硬,试图用惯常的冰冷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推开。
佣人却并未立刻离开,脸上为难之色更重:“说、说了……但苏先生说……他知道您在家。他还说……”佣人似乎难以启齿,压低声音,“……说如果见不到您,他就一直在门口等。或者……或者就去敲接待访客的正厅门铃,让所有人都知道陆家的待客之道。”
话语里的威胁意味清晰可见,尽管是以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方式。苏念安似乎彻底抛开了所有顾忌。
陆沉舟的眉头死死拧紧。放任苏念安在门口僵持,甚至闹大,绝非良策。老爷子若被惊动,后果更难预料。但亲自出去见面?无疑是公然挑战祖父的禁令。
短暂的、激烈的内心权衡。脑海中闪过那份文件,闪过那句“我知道了”,闪过周暮和陆启明的阴谋……以及那双清澈却执拗的眼睛。
最终,某种压过理智的冲动占据了上风。
“带他去西侧偏院的小客厅。从侧门进,避开主路。通知门卫,管好自己的嘴。”陆沉舟快速下达指令,声音低沉而急促,“我五分钟后久到。”
“是,是!”佣人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小跑着去安排。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骤然失衡的心跳。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家居服,脚步沉稳却比平时更快地走向那座几乎无人使用,位于老宅最偏僻角落的西侧小客厅。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苏念安已经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像是一株迎着风雪的青竹。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激动,只有一种异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压抑着汹涌的暗流。看到陆沉舟进来,目光瞬间锁定,清澈的眼底情绪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不容错辨的坚定。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弥漫着陈旧家具和淡淡尘螨的味道。
“你不该来这里。”陆沉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是刻意营造出的冷涩,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一瞬,便移向窗外,不敢久留,“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