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之夜后随之而来的,并非预想中更进一步的契机,反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停滞。那句干巴巴的“不谢”和之后漫长的、笨拙地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陆沉舟与那个亮着光的窗口之间。
每日清晨那句“早安,苏先生。”发送得愈发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可能被厌烦的重量。而苏念安的回复则变得更加零星和简短,有时是一个简单的“早”字,有时甚至隔天才回,附带一句“不好意思昨天忘了”。
这种显而易见的疏远,像细密的冰针,日夜不停地刺穿着陆沉舟本就敏感自卑的神经。或许那晚的聚会彻底暴露了陆沉舟的无趣和不合时宜,让对方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退缩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或许……真的不该再打扰了。
就在陆沉舟几乎要被这种自我否定的情绪彻底淹没时,一份由陈默例行递交的、关于潜在合作方及关联人员日常舆情监测的周报,再次将陆沉舟的注意力强行拉回。
报告的一角,夹着一份不起眼的附件,是关于几位与星瀚子公司有过接触或潜在合作意向的自用艺术家的近期动态摘要。苏念安的名字赫然在列。
摘要内容提到,苏念安近期与一个新兴的独立设计师品牌“雾语”签订了插画合作项目,为其春季新品系列绘制主题插画。但附注里有一行小字:据悉,“雾语”品牌内部近期因资金链问题产生纠纷,多个合作项目付款出现拖延,部分供应商已暂停供货。
资金链问题……付款拖延……
这些冰冷的字眼瞬间初冬了陆沉舟最敏感的神经。几乎能立刻想象出苏念安可能面临的困境——反复催款无果的烦躁,投入心血的作品被拖欠报酬的委屈,甚至可能因此影响生活。那样一个被爱意包裹着长大、理应无忧无虑的人,不该被这种俗世的糟心事纠缠。
一种混合着心疼和保护欲的急切瞬间压倒了所有颓丧和自我怀疑的情绪。
“陈默。”陆沉舟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果断,指尖点在那行小字上,“立刻详细调查‘雾语’品牌的财务状况、股权结构以及目前所有的合作方。半小时内我要看到报告。”
“是,陆总。”陈默没有任何多余疑问,立刻领命而去。
二十七分钟后,一份详尽的报告放在了陆沉舟的办公桌上。“雾语”品牌的情况比摘要中提及的更为糟糕,内部管理混乱,大股东撤资,银行信贷收紧,确实已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拖欠款项远不止苏念安这一笔。
陆沉舟快速翻阅着报告,目光锐利如刀。片刻沉吟后,指令清晰下达:
“第一,以第三方投资公司的名义,接触‘雾语’目前最大的债主,溢价收购他们手中关于‘雾语’的所有债权。
“第二。让法务部拟一份措辞严厉的律师函,以债权人的身份,要求‘雾语’期限清偿拖欠苏念安先生的所有稿酬,否则将立即启动资产冻结程序。
“第三,安排我们控股的那家文创基金,以‘欣赏其艺术价值’为由,向苏念安发出一份新的、预付50%定金的插画合作邀约,项目不急,周期拉长。”
三条指令,雷厉风行,从不同维度同时切入。不是为了搞垮“雾语”,陆沉舟对那种小公司的生死毫无兴趣;也并非单纯为了替苏念安讨回那笔钱。最终目的,是以最快、最彻底的方式,扫清落在苏念安前进道路上的这颗硌脚的石子,并且为他提供一份即时、稳定且受尊重的收入保障,弥补可能存在的损失。
所有动作都在水面之下进行,通过层层转手的白手套机构操作,确保最终追溯到陆沉舟这里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事情推进得异常顺利。资本的力量在某些时候总是高效得冷酷。48小时内,“雾语”品牌在突如其来的债务压力下,迅速与所有被拖欠款项的个人结清了费用,其中自然包括苏念安。同时,那份条件优厚的新合作邀约,也通过邮件正式发送到了苏念安的工作邮箱。
陆沉舟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听着陈默的最终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握的指节微微泄露着一丝内心的波澜。想象着对方收到款项和新邀约时的表情,是会松一口气,还是会感到疑惑?无论如何,只要麻烦解决了就好。
然而,就在陆沉舟以为这件事会如同之前许多次一样,成为一个永远沉默的秘密时,意外发生了。
那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周三下午。陆沉舟正在审阅下一季度的预算报告,私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来自【念安】的微信信息。
心脏本能地一缩。距离上一次收到对方信息,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带着一丝忐忑点开。
信息内容却并非预想中的早安问候或是关于新合作邀约的咨询,而是一张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