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干巴巴的“不谢”脱口而出的瞬间，陆沉舟就后悔了。大脑仿佛被彻底格式化的硬盘，一片空白，只剩下苏念安那双映在碎星的眼眸和微微弯起的唇角在反复播放。预先准备好的、那些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关于绘画关于艺术的、试图显得自己不那么无趣的话题，此刻恋一个标点符号都搜寻不到。

苏念安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那点浅淡的笑意加深了些，像是被陆沉舟这种极致的笨拙取悦了。他晃了晃手中的橙汁杯，没再说什么，转身又窝回了那个角落的懒人沙发里，重新拿起速写本，仿佛刚才那短暂地对话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然而对陆沉舟而言，那短暂的几秒钟，却像是一场耗尽所有心力的盛大演出。演出落幕，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重的无力和懊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混合着见到光芒的狂喜和无法靠近的苦涩。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更加难熬。陆沉舟像一尊被钉在座位上的雕像，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地飘向角落里的光源。有人组织玩桌游，热情地邀请陆沉舟加入，被陆沉舟以“不太会，你们玩”为由生硬拒绝。有人聊起最新的艺术展览，陆沉舟竖起耳朵，捕捉着苏念安偶尔插入的几句简单评论，心脏随着对方清亮的声线起伏，自己却像被噤了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冰水，试图浇灭内心那股焦灼的火。掌心因为长时间紧握杯壁，被冰水沁得发红，却丝毫感觉不到凉意。

聚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笑声和吵闹声充斥着整个空间。陆沉舟却感觉自己与这一切隔着一层透明的、厚厚的屏障。热闹是他们的，而陆沉舟只有口袋里那盒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的薄荷糖，和那个不敢再轻易投注目光的角落。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终于，开始有人陆陆续续提出告辞。林薇热情地送到门口，笑语喧哗。

陆沉舟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反而更像是一种格格不入的折磨。趁着一拨人离开的间隙，陆沉舟也走向门口，语气尽可能地平稳对林薇道：“林小姐，我也先告辞了。谢谢今晚的邀请。”

“啊？陆总这就要走啦？再玩会儿嘛！”林薇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挽留。

“不了，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陆沉舟找了一个万能的借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林薇的肩膀，飞快地扫向客厅角落。

苏念安也站了起来，正和旁边一恶搞短发女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一股细微的失落感漫上心头。陆沉舟收回视线，对林薇再次颔首，转身走向电梯间。

电梯下行时，密闭空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陆沉舟靠在冰凉的金属轿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随之而来的事巨大的疲惫和空茫。今晚的表现糟糕透顶，像个小丑。那个人……大概会觉得陆沉舟很古怪，很无趣吧。

走出单元楼，晚秋的夜风带着清晰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带来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闷。坐进驾驶室，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怔然地望着公寓楼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

就在陆沉舟以为今晚就这样彻底结束时，那扇单元门再次被推开了。

说笑着走出来几个人，其中那个穿着奶白色毛衣的清瘦身影，瞬间抓住了陆沉舟的全部视线。

是苏念安。他和那个短发女生，还有另外两个朋友一起走了出来，似乎打算去下一场，或者只是送到路边。

陆沉舟的身体瞬间坐直，心跳再次失控。

他们站在路边说笑了几句，短发女生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几人先后上车。苏念安是最后一个，他笑着对车里的人挥了挥手，并没有上车，而是指了指旁边的便利店，似乎打算去买点东西。

出租车开走了。苏念安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慢悠悠地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陆沉舟推开车门，跟了上去。大脑来不及思考任何逻辑，身体先一步被本能驱使——想要靠近，哪怕只是多看一眼背影也好。

夜风拂过苏念安柔软的黑发，路灯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步伐轻快，偶尔会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陆沉舟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像一个蹩脚的侦探，沉默地尾随其后，心脏却因为这种隐秘的、拉近的距离而鼓噪不已。

苏念安走进了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里。陆沉舟停在不远处的行道树阴影下，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在货架间穿梭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