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衣服打从布料交到她手中,到现在全部完成,江夏没少往这里跑,可以说是亲眼见证着这衣服的产生。
只是之前几次都是晚上下工后过来,烛火昏暗,看不真切。可今日天光敞亮,阳光照在这衣服上,竟是出奇的美丽。
江夏忍不住赞叹出声,“做的可真好看!”
伸手轻轻抚摸衣服上,用暗红色丝线绣出的玫瑰花,玫瑰形态各异。也不知绣娘用了何种方法,随着光线不同,玫瑰花瓣时而是温润的绯红,时而是艳丽的绛红。
吴绣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还是江小娘子画得好,图样画得细致,我只是照着做出来罢了。”
江夏也没多客套,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准备将剩下的一百文工钱付清。
这条总共花了近五两银子的裙子,但愿能成全她心中所愿。
吴绣娘接过江夏递来的一串铜钱,却没有急着收起来,反而紧紧抓在手里。
“江小娘子。”她轻声唤住正要抱起衣服离开的江夏,语气里带着迟疑。
江夏回过头,眼中露出不解。
“你这图样……还要吗?”
江夏这才恍然,“要的。”
衣服虽已做成,图样对她而言已无用处,可纸是金贵的,带回去还能给阿诚练笔用。她感激地笑了笑,伸手去拿桌上那张纸,却被吴绣娘轻轻按住了手腕。
“我……有件事想求你。”话既出口,吴绣娘索性不再掩饰,将满腹心事倾了出来。
“你也知道,我男人去年伤了腰,至今没能痊愈。大夫说,若是好生将养着,兴许还有好转的指望……”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养病哪能不花钱?每月光药钱就要两百多文,再说我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这在城里的每一天,我睁眼闭眼想的都是怎么挣钱维持家用。”
“公爹去得早,婆母虽然还在,身子也一年不如一年。这个家,里里外外全靠我操持,如果不是还有个小姑子帮衬着我,我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说到此处,吴绣娘喉头一哽,别开了脸。江夏怔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我小姑子是个好姑娘,前年就已经说好人家了,可因着我男人受伤这事,那丧良心的,竟然悔婚!”
吴绣娘握紧拳头,咬紧牙关,眼神中迸发出狠厉的光,似乎那人要是在她眼前,她定要狠狠揍上一顿才解气。
接着又叹了口气往下说:“那孩子自此便像变了个人,整日不言不语,再难见从前的笑脸。也就跟我这个嫂嫂,偶尔还能说上两句。”
“婆母想可我们家如今这光景,家里也是穷得抬手摸梁、伸手碰壁”
“婆母想着再重新替她说门亲事,可如今我们家这样子,好人家哪里看得上?媒婆上门几回,说的不是寡母养大的独子,就是带娃续弦的鳏夫。偶有个父母双全的,家里也是穷得抬手摸梁、伸手打墙。这样的人家,我怎么忍心让她嫁过去受苦呢?那不是从一个火坑又跳进另一个火坑?”
江夏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见她认同,吴绣娘如同遇着知音,话也越发流畅起来。
“后来啊,许是老天爷看我们家苦得太久了,终于肯照应一回。”
吴绣娘说到这里,脸上漾开一抹笑意,“前不久,崔娘子给我介绍了桩活计,是替芙蓉居修补被扯坏的衣裙。那可是好大的工作量,我花了花些日子才全部修补完成。
衣裳补好后,我原是准备自己送过去的,可那孩子心疼我,想着我累了这么些天,硬要我在家歇着,她替我去送。现在想来,那大抵便是缘分了吧。”
江夏安静地听着,却怎么也没法像吴绣娘一样面带笑容,甚至因为听到芙蓉居的名字,而隐隐觉得不对劲。
芙蓉居邂逅的缘分,不会是什么孽缘吧?
“那日她去芙蓉居送衣裳,被东家洪老板瞧中了,说要纳她为妾。”她语气里透露出极大的欣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洪老板你晓得吗?南街最大的粮铺就是他开的,城里还有大大小小近十处铺面,是出了名的富户。能被他看中,进了府便是享福的命,往后再不用为银钱发愁。”
江夏的眉头却越蹙越紧,轻声问道:“那你小姑子是什么想法?她自己可愿意?”
“那孩子最是乖巧懂事,听说洪老板愿出二十两银子作聘,她二话不说便点了头。”
这下江夏无话可说了。
“那你说有事相求,是指……?”
她小姑子都要嫁给富商了,按理应该也没有什么需要求她的吧?
“我是瞧着你做的这衣裳实在好看,想替她也做一件,当作嫁妆。她哥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姑嫂一场,我也想尽份心,为她添箱。”
江夏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行,你若想做,便做吧。”
毕竟衣裳样子吴绣娘早都已经看过,就算她说不同意,还能跑进她脑子里将这些记忆删掉吗?
而且她就算私下仿着做一件,江夏也不知道,现在愿意当面问一句,征求江夏的同意,也是出于对她的尊重,既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留个人情。
吴绣娘见她答应得爽快,也并不意外。
“还有一事,”她顿了顿,“这衣裳的图样……能不能也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