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稍纵即逝,宴会进展过半时,名叫柱子的少年又悄悄折返,打算领着三人出去。
江诚毕竟胆小,一见柱子来催,只得按捺住心头的遗憾,恋恋不舍地起身准备往外走,可阿福二人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般难得的名伶献艺,他们这样的人一辈子能见几回?若是今日看不尽兴,下次再想遇上,怕是遥遥无期了。
念及此,两人眼珠子死死黏在堂中伶娘身上,分毫都不肯挪开,嘴里还一个劲地央求柱子再宽限片刻。柱子被磨得没了法子,只得耐着性子一遍遍催促。
这般拉扯下来,等二人终于松口同意离开时,又多耗去了一刻多的时间。
直到从墙洞钻出、重新站到外头的夜色里,江诚才觉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晚风带着冬夜的凉意拂过面颊,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深深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胸口因紧张而过快的起伏,才渐渐平缓下来。
见他这副模样,阿福笑着揽过他肩膀:“瞧你这没出息的样,早说了不会有事,我还能骗你不成?”说着又凑近他耳边,得意地低语:“怎么样,今晚这世面没白看吧?要不是我带你,就凭你这书呆子样,再过几年也摸不着这门路。”
“切,要不是我带你来,你以为你能找到门道?”大牛在一旁抱着胳膊,嗤笑道:“还说来城里四年呢,连流芳阁都不知道?还不如我这个刚来两年的。
阿福嘿嘿笑着奉承了大牛几句。
龙有龙门,鼠有鼠道。
这地方藏得极深,若不是大牛当初误打误撞救了柱子,两人因此结下交情,他们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岐州城里竟还有这样一处专为高官宴饮所设的隐秘场所,也无法瞧见了原本此生都难以窥见的场面。
江诚回头望了望那道高墙,咽了口唾沫,想自己一贯来循规蹈矩,今日竟做出钻墙窥宴这般离经叛道之事,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这般隐秘又刺激的经历,感觉倒也不错!
江诚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窃笑。
方才宴席上,那些士人学子谈史论经、纵论天下战局的风采,此刻仍清晰浮现在眼前,每一句言辞都激荡着他的心绪,让他打从心底里生出无限向往。
如果他以后参加科考,有朝一日,是否自己也能凭借真才实学,堂堂正正地站在那样的场合里,与天下贤才一同高谈阔论,共议家国大事?
各自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三个人心满意足,有说有笑地往回走。
在街角与大牛分开后,江诚与阿福二人又沿着巷道走了一会儿。看着铺子离得越来越近,心头那股子兴奋劲儿渐渐散去,江诚这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怎么办,我们出来了这么久,阿姐要是回来没看到我,会不会着急啊?”江诚不安地看向阿福。
“不会的,我们也没出去很长时间吧,也就半个多时辰的事儿。”阿福语气轻松地安慰他。
话音刚落,就听见亥时的打更声。
两人面面相觑,江诚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脸都白了几分。
“没事,这个点她说不定早就睡了。”
“不会的。我没回去,阿姐不会睡着的……”
阿福语塞,“那我们动作轻些,反正你又不和你姐住一个屋,咱们偷偷溜进去,她指定发现不了。到了明天,你再和她说,其实你早就回来了,只是她没有发现而已。”
江诚因为紧张而头脑一片空白,加上今天被阿福带着经历了一场刺激的冒险,现在对他十分信赖,闻言,点点头,蹑手蹑脚地跟在阿福身后往里走。
可等他们轻轻推开后院的角门,正打算悄无声息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就听见江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江夏正站在自己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可江诚做贼心虚,总觉得阿姐的话里藏着责备之意。他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她。
阿福见江诚这简直算是不打自招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轻啧一声,开口解释道:“我有一个同乡,今晚喊我一起出去玩,我想着阿诚一个人呆着,闲着也是无聊,就带他一起去了。”
“你放心,我们没去什么不好的地方,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江夏看着江诚那局促不安的样子,以及阿福那欲盖弥彰的强调,让她怎么相信他们真的没去什么不好的地方、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俩,一个呆子,一个傻子!
原本想要再多问他们两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再把阿诚当作小孩子了,他应该有自己的社交与自由。他虽然年纪还小,但也是有自己心思的,自己管得太严,现在他可能没什么感觉,但时间久了,会不会让他觉得压抑?从而与自己生出隔阂?
不愿意说就不说吧,只要两个人都平安回来,没出啥事,如此就很好了。
思及此,江夏对他们说:“行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干活,赶紧去洗漱吧,洗完了就早些回屋歇着。记住了,下次不要再这么晚才回来。”
原本以为阿姐会严厉质问自己的江诚,没想到听到的却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一时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好好好,小夏你也早些去睡吧,我们这收拾好就也睡了。”阿福应道。
江夏点点头,目光在江诚低垂着的脑袋上停留了一瞬,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