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他娘病得快不行了，家里穷得叮当响，连抓药的钱都掏不出来。他听说了那淹死的伶娘，想着她身上肯定带着首饰，说不定掉在池子里没被捞走。就壮着胆子，下池子捞东西去了。

这小子的运气，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好的是，还真让他摸到了一支玉簪子。坏的是，他刚摸到簪子想往岸上爬，腿就跟被啥东西死死拽住了似的，怎么挣都挣不开，整条腿都麻了。”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呼地刮过来，卷着地上的碎叶子直打转。阿福吓得一哆嗦，赶紧往江诚身上靠了靠，声音都有点发颤。

“他当时扯着嗓子叫救命，可不知道是这院子实在太偏僻，还是其他人听见了也装听不见，反正他喊了好久都没人过来。还是大牛去收货迷了路，走到这附近听见他的喊声，赶紧用板车把院墙撞了个窟窿，这才把他救了上来。”

说着，阿福回头朝来路指了指，撇嘴道：“就是刚才咱们钻进来的那个破洞！”

少年熟门熟路领着三人，沿着水边一条几乎被枯草掩没的碎石小径，溯水而上。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传来喧嚣声，绕过一丛半枯的竹林，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只见水道在此稍作开阔，对岸赫然是一座临水而建的精巧花厅。

厅内灯火通明，璀璨如昼，数重轻纱帷帐随风微拂，隐约可见其中人影晃动，茶案罗列。

花厅正中央，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抚琴而坐，脸上蒙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她纤指轻拢慢捻，琴弦上便淌出泠泠琴音，伴着她婉转的歌声，越过水面幽幽传来。

另一边，一个穿绛红罗裙的女子正随着琴声翩翩起舞，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层层绽开，像一朵骤然怒放的牡丹，明艳得晃人眼，那身段那舞姿，说不出的妖娆动人。

“就这儿了。”少年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道。

与对岸的极尽繁华截然相反，他们此刻藏身在水道的这一侧，是特意营造的“野趣”。

嶙峋的假山叠石、姿态虬结的树木，在黑暗里宛如蛰伏的巨兽。一道约两丈宽的水渠将两地分开。水流潺潺，既是雅致的点缀，也成了天然的屏障。

四人寻了一处假山石缝，位置虽狭窄，挤一挤也能透过山石孔洞，将对面歌舞尽收眼底。既然是偷溜进来的，也不好再挑剔啥了。

“我得回去干活了，”那少年轻声道，“最多看半个时辰，我会再过来送你们出去，千万别乱跑！”

大牛早已看得痴了，只胡乱摆了摆手，眼睛仍粘在对岸那抹红衣身影上。

“不愧是岐州第一的伶娘，”阿福也看得入神，低声感叹，“这琴可真是弹到人心坎儿里去了。”

“是啊，也就刺史大人有这面子，能同时请来秋娘和芙蓉这两大美人。多少人千金难求一见，咱们一分钱没花就瞧上了，真是赚大了。”大牛喃喃附和。

“真是美啊……”两人异口同声道。

江诚瞥见他俩那副魂儿都快被勾走的模样，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阿福哥带他来，起初或许真有几分替他“长见识”的打算，但眼下只怕是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他也不在意，只屏住呼吸，目光穿过晃动的帷帐缝隙，牢牢锁在宴席的主位上。

主位上的中年男子蓄着胡须，相貌儒雅俊美。他随意举杯示意，席间众人便纷纷应和，姿态从容洒落，那是长期浸淫在官场中养出来的气度。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起身，向主座方向郑重一揖，扬声问道：“常刺史，今日设宴款待我等，可是前线传来了捷报？”

“哎，你这……”他身旁坐着的中年男子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一边朝主位上的常刺史拱手赔礼，“刺史恕罪，谷举子年轻，性子还欠沉稳，言语急切了些，绝非有意冒犯。”

那姓谷的年轻书生脸上仍带着几分困惑，似乎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却也还是跟着中年男子一同低头致歉。

“无妨，无妨。”常刺史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语气温和，目光落在谷举子身上，满是赞许，“谷举子心怀家国，赤诚可嘉。你我虽非披甲将士，不能策马疆场、奋勇杀敌，但这天下兴亡，从来都不是将士一人之事。你们皆是饱读圣贤书的栋梁，心怀天下、关切战局，本就是分内之责，何来冒犯之说？”

“刺史大人所言极是！”谷举子听了这番话，眼中瞬间燃起光亮，情绪愈发激昂，“我等寒窗苦读，所求不过有朝一日能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如今前线战事不明，山河震荡，学子们心中又谈何平静？”

谷举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连同席间许多青年学子也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常刺史面露笑意地看着他，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是啊，我们追求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我们虽不能持戈上阵，却也该思考如何以己之长，为家国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