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掌柜的。”江夏唤了两声,张掌柜才恍然中回过神,将目光从门口移了回来,看向江夏:“啊?怎么了?”
“这是最后的几味药材,现在店里三百一十四味药材已经全部绘制完成。”江夏将手中的纸递了过去。
张掌柜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小夏,你画得很详尽。”他将纸仔细收好,接着说:“原以为你要花上半年左右,没想到仅三个月就完成了。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人。”
江夏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好了,你先去忙吧。”张掌柜说完,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门外。
江夏回到药柜后面,压低声音,向正在补药材的阿福好奇地问道:“掌柜的今天是怎么了?总觉得他心神不宁的。”
这样魂不守舍的掌柜,江夏来店里几个月了,还是头一次见。
阿福愣了一下,“有吗?”
“怎么没有?你看,他一直在往门外瞧,是在等什么人吗?”
阿福顺着望去,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啊,今天是十一月初一,怕是院试放榜的日子到了。”他手里活计没停,语气平常地说道,“掌柜的小儿子今年应了童生试,多半是在等那边的消息。”
童生试?那就是考秀才了。
按照考试层级和后续的社会地位来说,相当于后世的重点大学门槛,甚至因为教育资源的匮乏,导致其考试难度更大,录取率更低。
不然,也不会人人都敬一声“秀才老爷”。
江夏了然,难怪掌柜的会如此紧张。
“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考上?听说加上今年,他都考八次了。要是考上了,那可是大喜事,连我们说不定也能沾些光呢。”
“那就希望他能考上吧。”
江夏嘴上这样应着,心里却不太看好。
落榜重考对人的消磨极重,何况是接连八年。若是没有强大的心脏和坚毅的性格,怕是很难从接二连三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尤其身后还有一个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
不过这倒提醒了她,求学之路如此艰难,江诚却已经荒废课业半年之久,是该督促他多读书写字了。
自己之后不用再绘制药材图鉴,每天能腾出好几个时辰,可以替江诚分担些杂事,这样他也能多些空闲时间看书学习。
还不满十岁的孩子,不学习怎么可以?
好在江诚先前已在学堂读过几年,不必从头启蒙,这点倒是大大减轻了她的压力。
也该买些笔墨纸砚,长时间不写字,握笔的姿势也会生疏,虽然有时他会拿根木棍在后院的地上写写画画,但终归和在纸上写字不同。
虽然自己提过让他拿纸笔练习,但那孩子太懂事了,觉得自己阿姐在忙很重要的事情,纸墨要紧着她先用。
对于他的懂事,江夏是既开心,又有些心疼。
那孩子是真心喜欢读书的,却因为条件所限,没有办法继续读书。
原主当初逃难时好歹还带出些细软,他却什么都没能留住,连本书籍也没有。
眼下能看的,只剩当初他启蒙后又用来教她的那几本《三字经》《千字文》,对他而言,早已倒背如流。
加上自己到底不是真正年少,心理年岁与他相差太远,平日难得陪他说笑玩耍。也就是阿福那样心思简单的人,还会时不时拉着阿诚聊上几句。
原主记忆里的江诚,本是个开朗爱笑、浑身朝气的孩子。如今突逢巨变,又历经磨难,又少了亲近之人的关怀,渐渐变得沉默起来。
过早地沉稳,反倒失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与烂漫。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张掌柜脸上的表情也愈发凝重。
刚吃完午食,一个年轻妇人急匆匆从门外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喊道:“爹!爹,您快回去看看相公吧!他看完放榜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停摔东西,我怎么叫门都不应……”
虽是十一月天,她却急得满脸通红。
张掌柜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要砸就让他砸,谁也不许管!”
“可、可相公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身子哪受得住……”
“身子是他自己的,他愿意饿那就饿着!”说着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分,“我是缺他吃还是缺他喝?家里什么事不用他操心,只指望他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几年了,次次落榜,如今还有脸发脾气!”
妇人被公爹训得不知所措,只得转向一旁的张正:“大哥,您劝劝爹……”
张正无奈,只好开口:“爹,小弟不吃饭,弟妹担心不说,娘恐怕也吃不下东西。”
小弟张平是娘的命根子。弟媳会跑来店里,多半是娘授意的。估计娘这会儿在家里,正偷偷抹泪呢。
“都是你娘惯出来的!”张掌柜嘴上虽硬,心里却挂念老妻。
她为他生养两子两女,操持大半辈子,如今身子已大不如前,总不能为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让她伤心。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出,冷哼道:“罢了!”说罢一甩手,径直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