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沈庭扬的主力正被赵河牵制在太平府动弹不得,而伏岳麾下的幽云骑也刚被少将军击溃。此时的伏岳,无异于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正是我们乘胜追击的好时机。若能与褚刺史联手出兵,收复衡州指日可待!”副将周青目光落在沙盘上,语声从容而笃定。
周青是韩定手下的三大将之一,也是最常跟在他身边,处理一些身边事务的人。
他身形颀长,不似寻常武将那般魁梧,却宽肩窄腰,盔甲下的肩背挺得笔直。四十些许的年岁,嘴角常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若非额角那道没入鬓间的旧疤,倒更像是个儒生而非武将。
“老子早就看伏岳那厮不顺眼了!上回竟敢伤了我们少将军!”粗犷浑厚的嗓音带着不满与怒意在军帐中炸响。
接话的是另一名副将韩尚武
韩尚武是韩定手下的一员猛将,身高不足五尺,但满身肌肉紧实健硕。力大无比,一对铁锤,使得虎虎生风。可能因为与伏岳在作战风格上极为相似,韩尚武对其尤为不服,言谈间总带着一股较劲的火气。
同时,韩尚武因着与韩继感情深厚,自小拿他当自家子侄,看他上次在伏岳手下吃了大亏,更是让他耿耿于怀,怒火中烧。
韩尚武并不是他的原名,准确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真实的姓名。
他少时流浪乞讨,曾在街头与野狗争食,勉强活命。后来朝廷征卒,他为了一口饱饭投身军中,正是在营中认识了韩定。因着二人都来自黥中,算是半个老乡,在军营中相互照应。后来又在战场上彼此救过对方数次,感情深厚,情同兄弟。
想着自己也没有名字,干脆就跟在韩定姓韩。尚武这个名字还是韩定给他取的,因为他一身蛮力,喜欢与人比武。
“不错,眼下确是我们夺回衡州的最佳时机。”崔思谦颔首道,“赵河与沈庭扬兵力悬殊,最多只能牵制一时。待沈庭扬稳住后方、掉转兵锋,我们再想寻此等良机,恐怕就难了。”
“不过那赵河也真够莽的!”韩尚武挠了挠头,粗声插话,“江南是沈庭扬的老巢,他领着一帮流民就敢硬闯,不是找死吗?”显然很不理解能组织起几万流民起义的赵河怎么会走这样一步臭棋。
“因为他已无路可走。”韩继平静地说道。
韩尚武一听,咧嘴笑着凑到韩继身旁:“来来,继儿,给你韩叔仔细讲讲!”
韩继望向祖父,见韩定并无责备之意,反而眼中尽是慈和与鼓励,心中大定,声音也清朗了几分。
“赵河虽已经攻占了青、兖、蓟等州,将大澧整个东部都尽数收归麾下。他收归的不仅是地,还有数以万计因为天灾人祸,失去家园与土地的百姓。
永嘉九年,先是黄河决堤,淹没济云、东昌、泰安三府,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随后大旱蝗灾接踵而至,青州一带米价飞涨,斗米三百钱。
永嘉十年七月,赵河于长白山聚众千余,以‘杀贪官、均田地’为号起事,自称‘扫虏大将军’。旬月之间,其众扩至数万,连破邹平、章丘二县,开仓放粮,缴获官军战马两千余匹。他将收来的土地分与佃农与流民,又设义仓收储富户粮米。
但即使这样,对于接连遭受各种天灾的青州等地,在无朝廷赈灾和士族支持下,是无法养活这么多人的。
这也是当初朝廷没将这支军队放在眼中的原因,可谁也没想到这赵河也有些本事在身,竟在这样的情况下,
那些人追随赵河,不过是为求一口饭、一条活路。若他拿不出粮草供养部众,这支军队顷刻便会瓦解。
所以,眼下赵河最要紧的,就是让这些人活下去。”
韩继娓娓道来,对赵河处境的剖析清晰透彻。韩定注视孙儿的目光愈发欣慰。
“而这几州地处大澧极东,再往东便是渤海,他能走的只剩西、北、南三向。如今已经十月底,北上绝不可行。北地大雪封路,天寒地冻,行军艰难,加之北地苦寒,粮产匮乏,即便攻取也所得甚微。
这般赔本买卖,赵河不会算不清。
西进更无可能。京畿大营驻有五万精锐,陛下又已调回骁远将军霍承德,京师周边兵力不下十万,绝非赵河所能抗衡。
于是,便只剩南下一条路。江南富庶,粮储丰足,纵然沈庭扬强悍,但与京师相比,未必不能一战。”
韩继话音落下,帐内静了片刻。
还是韩尚武一拍双手率先开口,声如洪钟,“继儿这番话说得清楚,我听明白了!赵河这是被逼到绝路上,不得不拼命了。怪不得敢去捅沈庭扬的老窝!”
说着,粗粝的大掌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放声大笑道:“好小子可以啊,这脑袋瓜子比你韩叔强多了!”
韩定收敛住笑意,重新将视线放回沙盘上,“赵河此番南下,实是绝境求生,也是看准了江南粮仓乃必争之地。这步棋虽险,但未必没有胜算。这对我们而言,确是难得的契机。”
崔思谦抚须沉吟:“赵河以流民起兵,竟能至此地步,可见其人绝非庸碌之辈。他若真能在江南搅动风云,牵制沈庭扬主力,我们与褚刺史联手收复衡州的胜算便又添三分。”他顿了顿,“只是此等局势,瞬息万变。我们动作须快,更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