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夫，这都已经是今天第四个了……”张正望向柜台方向。江夏正用戥子仔细称量药材，不时与老人轻声交谈几句，气氛倒还算融洽。

“基本都是拿了方子，问了价钱，就走了的。”

“唉……百姓生存艰难啊……”钱大夫感慨。

“是啊，连我们药铺的生意也愈发不好做了。那王老伯虽说抓了三副药，但他腿的寒症，仅靠那点药根本撑不了多久，再拖下去，怕是……”

他话没说完，但话中的意思却不言而喻。

钱大夫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医案，转变话题问道：“张正啊，你跟我身后学医也快六年了吧，张掌柜还不允许你单独坐堂开方吗？”

张正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几分赧然，“爹总说我还欠火候，怕我坏了百善堂的名声。”

他家兄弟姊妹四个，上头两个姐姐早已出嫁，家里就剩他和小弟张平。

爹早就为他们兄弟俩规划好了路。他是长子，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打小就跟着爹身后，学着打理药铺和学习医术，预备着将来接手这百善堂。

小弟张平倒是比他机灵些，在读书上略有些悟性，爹原是抱着极大期望，一心供他科考，盼着他能考上秀才，将来若能在府城公廨谋个一官半职，哪怕只是个小小的书吏，他们百善堂也算在府城真正站稳了脚跟，有了人脉，轻易不受人欺负。

可谁曾想，小弟如今都二十四了，却还只是个童生。虽说常言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二十多岁若能考中秀才也不算太晚，可这多年屡试不第，让张平渐渐失了平常心，考试成绩是一次不如一次，爹的耐心也渐渐耗尽。

况且这两年，他的长子逐渐长大，聪明伶俐，比他这个当爹的强多了，爹便慢慢将期望转到了孙辈身上。

说明年张平还是无法考中秀才，便想着让他回来，兄弟俩一起打理药铺，他跟着钱大夫学医坐堂，小弟则管着记账和铺里的杂事。

这百善堂毕竟是他们张家几代人的基业，爹生怕交到他们兄弟手上出了岔子，所以对他们的要求格外严格，半点不敢松懈。

也正因如此，即便他已经学医多年，爹也始终不肯松口，让他独立坐堂，只能一直跟在钱大夫身边打下手。

钱大夫听着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宽慰道：“这百善堂今后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你爹要求严格些，也是为了你好，情有可原。”

接着又话锋一转，“不过该教的我都已经教给你了，你再跟在我身后也学不到什么。你放心，你这几年的努力我看在眼里，会找机会跟你爹聊聊，让你从旁坐堂，试着开方看诊。不亲自上手，这医术啊是永远也得不到精进的。”

张正闻言大喜，连忙对着钱大夫深深作了个揖，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钱大夫！”

钱大夫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我虽未正式拜过师徒，但这多年相处下来，早已有了师徒之情，何须言谢。”

钱大夫说到做到，当天就找了张掌说了这事。二人关起门来谈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只知没过两日，张掌柜便对张正坐堂一事松了口，不过主位仍由钱大夫坐镇，张正则在前厅东侧案前坐堂看诊，遇有疑难杂症，也方便他询问一二。

原本店里就钱大夫一个坐堂大夫，张掌柜懂药理却不通医理，医术仅停留在辨识药材药性，对于常见的不适也能看上一些，但却无法独立坐堂。

因此日常看诊全靠钱大夫支撑。

现在店里多了一个坐堂大夫，原先江夏还以为这与他们并无太大干系，毕竟他们是药铺伙计，每日工作范围都是围绕着店铺打转。

按往日的客流量，多一位大夫看诊，他们空闲的时间应该会更多些。殊不知，反倒比往日要更忙些。

百善堂前身只是一个药材铺，后来钱大夫的到来，才增设看诊业务，成了药医兼备的铺子。

往日里，钱大夫虽主要在药铺看诊，但偶尔也会有些突发急症或出行不便的患者会请他上门看诊，但那时都是张正随侍在他身旁。可如今因为张正也要在药铺坐堂，没法随侍左右，于是陪同钱大夫出诊的任务，便落在了阿福与江夏身上。

若是病患为男子，则会带上阿福，若是看诊的为女子，则会带上江夏，不过相比男患，女患就要少上很多，十天半个月也遇不上一例，因此，江夏随侍出诊的次数少之又少。

可阿福一旦出门，店里的琐事杂活都交到她手上，也没轻松哪里。

连她想要找崔娘子询问关于衣物缝制一事也被一再耽搁。

便只能拜托阿福出诊时，提前和崔娘子打个招呼，打算趁着店铺打烊之后再过去。

十一月初的岐州，未到酉初便已天色昏暗，难以分辨。

等到事情忙完，张掌柜盘完账单，江夏再赶到崔娘子的布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崔娘子正提着灯笼站在布坊门口，看到匆匆而来的江夏大声抱怨道：“哎呦，你可算来了！不是说最迟酉正吗？这都快到酉末了。”

崔娘子名唤芝娘，约莫三十多岁，身形矮胖，衣着整洁利落，一头浓密乌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劲儿。

江夏躬身道了句歉：“没成想，今日申正时店里还来了个病患，这才耽搁了些时间，崔姐姐莫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