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祖父请出圣旨,他才慢悠悠地补了句:“既然圣意如此,下官自当全力配合,尽力筹措。”
这一句“尽力筹措”,足足拖了半月之久,才勉强有了些眉目。像是特意要让他们记住,在这岐州地界,即便是天子诏令,也要经过他常刺史点头才能作数。
韩定沉默地看着他因为愤懑而紧绷的青涩脸庞,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他最疼爱的孙儿,自幼聪颖过人。
从韩继七岁起,韩定就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授兵法武艺;又重金延请名儒,教导经史子集。
这孩子像块璞玉,在他的精心雕琢下日渐显露光华。可终究太过年轻,尚未经历真正的风雨磨砺。
若在太平年月,他大可以慢慢引导,让岁月将这块璞玉打磨成器。
但如今,乱世不等人啊……
远处军营连绵,秋风卷起的沙尘拍打着军旗,猎猎作响,仿佛乱世急促的鼓点。
想到这里,韩定开口,声音严肃,“继儿,此番驰援鄂州的前锋战事,便交由你全权执掌。”
见少年猛地抬头看向自己,他继续道“我将崔思谦派给你做参军。他沉稳多智,你若有拿不准的,可多去问问他的见解。”
韩继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彩。单膝跪地,抱拳:“末将——领命!”
韩定宽厚的手掌落在少年的肩膀拍了拍,力道沉得让韩继微微晃了晃。
“继儿,你今年十六,也是该独自历练一番了。这四万韩家军的身家性命,将来总要交到你的手上。”
这话里隐隐透出的不详意味,让韩继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祖父这说的什么话?这韩家军是您一手建起的,若没您坐镇,以孙儿的资历,恐不能服众。
您如今身体还硬朗得很,韩家军的未来还是得靠祖父您!”
韩定爽朗大笑:“别多想,祖父只是欣慰于你的成长,这才说出这番话。祖父还没看到继儿你成亲生子呢,不会就这样死的。”
“祖父!”韩继高声喝止,“慎言!”
他完全听不得祖父和死这个字联系在一起,即使死亡于他们而言,如影随形。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到校场门口,韩定停下脚步,对韩继说道:“崔思谦正在军帐中替我处理一些军务,你可以先去与他聊聊。”
说完带着自己的副将往营门方向走去。
“是!”
陈副将见自家少将军目送大将军离开,连日来的沉闷烦躁一扫而空,眉宇间又恢复成了往日的神采,不由好奇问道:“少将军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韩继立刻板起自己的脸,故作严肃地说道:“无事。”
见他这般神色,陈副将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忙躬身告罪。
韩继伸手轻抬他的胳膊,语气淡淡道:“不过是祖父命我负责此次先锋罢了。”
“这还不是好事?恭喜少将军!”陈副将满脸惊喜。
身为将领,军功是唯一的晋升之阶。
以往少将军虽也随军出征,但副帅与主帅之间的军功差距不言而喻。
如今大将军不仅让他独当一面,连素有“诸葛“之称的崔思谦都派来辅佐,这份看重不言而喻。
想来这次他这副将也能跟着沾些光。
韩继虽然竭力板着个脸,不让自己过于喜形于色,然而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里闪烁的光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喜悦。
他想到自己即将能与名震江南的沈庭扬交手,便是按耐不住的激动。
……
对于即将发生的战事,身为普通小老百姓的江夏是全然不知的。
不,也并非全然不知。
从官府近来大肆征收药材,城中粮草及马匹价格攀升,以及钱大夫和张掌柜茶余饭后之间的交谈,谈及韩大将军似乎准备出兵,最近城中出现的士兵比之前都要多些……
一系列的事情已让空气中弥漫起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感觉,像极了头顶悬着一柄利剑,你却不知何时会落下……
可即便明日便是末日,今天的班也还是要上。这便是打工人的生存法则。
一场淅沥的秋雨过后,气温骤然转凉。
简陋的屋舍和单薄的衣裳难以抵御寒意,一时间,医馆里挤满了感染风寒的百姓。
江夏忙得脚不沾地,煎药、分药、装药,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
现实的疲于奔命,反倒冲淡了那遥不可及的战争恐惧。
就在她为今秋第一场寒潮忙得直不起腰时,城西大营辕门忽地洞开。一队玄甲骑兵如离弦之箭,携着最新战报与滚烫的军令,踏着泥泞官道,朝着鄂州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