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暑气渐渐散去,天气一日日转凉。秋高气爽,微风拂面,正是最舒爽的时节。
城西大营的练兵场上,一道劲瘦的身影正赤着上身立在中央。
若是江夏在这儿,就能发现这人正是在歧州城外救了他们的那少年。
他稳稳拉开长弓,弓弦满如圆月。下一刻,只听“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命中五十丈外的靶心。因力道刚猛,箭尾仍在靶子上嗡嗡震颤。
一旁的陈副将赞叹道:“少将军的箭法愈加精进了,比起大将军身边的林副将也没差多少。”
“还差的远呢。”韩继皱眉。
林副将是军中公认的第一神箭手。不仅箭法精准,臂力也是惊人的强悍,他那张三石强弓,寻常士兵连举都举不起来,在他手中却可百步穿杨。
随手将弓抛给身旁的亲兵。那弓远比看上去沉重,亲兵接在手里猛地一沉,险些踉跄。
韩继却已经转身拿起一旁架子上的长枪耍了起来,但见银光闪烁,枪风凌厉,一套枪法使得虎虎生风!
待他收势立定,小麦色的肌肤上已覆了层薄汗,汗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汇成细流滑落。
“好!”
掌声从校场边传来,韩继转身看去,眼中顿时漾开笑意,“祖父!”声音里满是孺慕与亲近。
韩定负手而立,两鬓斑白,却身姿挺拔如松。看着快步走到自己身边的孙儿,眼中满含欣慰。
“不错,身为我韩家军的少将军,就该有这样一身好武艺。”
韩继舞的这套枪法正是他亲手所教的韩家枪。
这套枪法是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一招一式创造出来的。他也正是靠着这套枪法屡立战功,一步步走到今天。
韩继接过副将递来的汗巾随意抹了把脸,再丢回给他。
见祖父与随行副将皆身着齐整的宽袖袍服,他微微一怔,问道:“祖父今日要外出?”
往日祖父在军营都是穿一身简单轻便的常服。
“约了常刺史。”韩定随口说了句,转头示意副将取来孙儿的衣裳,亲手抖开一件厚实外衫,“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早上练完功后,及时将衣裳穿上,免得着凉了。”
说话间已将衣袍披在韩继肩上,指尖还在少年坚实的肩头按了按。
“可是为了出兵一事吗?”韩继系着衣带,声音沉静。
韩定脸上笑意渐收,神色转为肃然,朝身旁的副将看了一眼,便转身朝一旁走去,韩继会意跟上,二人的副将则留在原地。
“常刺史还是不同意出兵?”韩继压低声音问道。
他深知祖父虽是奉旨平叛,但岐州终究是他常文轩经营多年的地盘。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些日子在粮草调配、征用民夫等事上已屡受掣肘。
韩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而问起他:“继儿以为此时出兵时机如何?”
“正当其时!”韩继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下秋收方毕,粮草充盈,正是以战养战之机。若待寒冬降临,将士衣单甲薄,行军艰难,胜算必将大减。用兵之道,贵在乘势。
加上我军新胜,士气正盛,此时出兵方为上策。”
“这是我决定出兵的原因之一。还有一层,你可想到了?”
韩继略微沉吟:“可是因为前几日传来的军报?”
“不错!”韩定拍了拍他的肩膀,“军报上说,沈庭扬已攻占衡州,如今他们盘踞衡州,虎视鄂州。若再让他拿下鄂州,长江天险尽归敌手。届时叛军水师沿江而上,直逼京师……”
他的声音发沉,仿佛看见烽火连天的江面。
韩继皱眉,“沈庭扬麾下的闽地水师常年与倭寇作战,水性极佳,若鄂州失守,凭着水路,整个大澧就没有他到不了的地方。
若他北上,与南下的北狄军相遇,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我军困守西南,便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局面。到那时,南北联系断绝,我军如困兽入笼,再难挣脱……”
“你看得明白。”韩定眼中闪过赞许,随即被浓重的忧虑取代:“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以雷霆之势,抢在叛军合围前撕开缺口。可他常文轩怎么就不明白呢……”
老将军望着刺史府方向,声音里透着力不从心的疲惫。
“或许不是看不明白,而是不愿明白。”韩继在心中冷笑。
他与常刺史总共见了不过两次,但两次的见面都令他十分不喜。
这人就是一个笑面虎。
第一次是他与祖父刚到岐州,常刺史携岐州大小官员为他们设立接风宴。
当时他们刚打赢一场战事,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铠甲上还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就被人迎进这沉香缭绕的满堂笙歌里。
觥筹交错间,常文轩举杯时笑得温润,可韩继却看得分明,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们这些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这些官员却仍在笙歌宴饮,谁又真把前线将士的性命放在心上?
第二次便是中秋夜宴。
宴会上祖父刚提及军中物资短缺,满堂欢声霎时沉寂。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官员们突然都成了哑巴,你推我搡间,到底把常文轩拱到了前头。
常文轩满面无奈地推说府库空虚,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副滴水不漏的笑模样,分明是把家国安危当作生意场上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