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一次成了孤身一人。
她爸那时倒是提出过接她过去同住,可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和“家人”,她只觉得格格不入,于是她以“自己已经成年”为理由,倔强而疏离地拒绝了。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病逝,整整十年,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
繁重的工作、无休止的加班,不仅榨干了她的精力,也渐渐磨平了情感的棱角。
莫说对早已形同陌路的父母毫无牵挂,就连对疼爱她的爷爷奶奶的思念,也都被日复一日的生存压力挤压得深藏心底,难得翻起。
此刻看着江诚强忍泪水的模样,江夏才恍然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失去“思念”这一能力很久了,上辈子的事似乎也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轻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江诚的头发,柔声道:“阿姐也想。”
只是她怀念的,是再也回不去的上辈子。
“爹娘在天上,一定希望我们好好活下去。他们会一直看着我们、保佑我们的。”
“真的吗?”江诚抬起泪眼,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当然是真的!”江夏说得笃定,没有一丝的犹豫。
她环顾四周,只见护城河的支流如银带般蜿蜒穿城而过,水面上,一条条画舫如游鱼般缓缓前行,船桨划破水面,将倒映的月影搅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光
画舫上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歌姬清丽的嗓音伴着男子响亮的喝彩,乘着晚风与水波远远传来,为夜色平添几分旖旎。
河岸边,不少小姑娘和小娘子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手中捧着各色花灯,时而低声笑语,时而互相打趣。
一旁更有不少卖花灯的小摊,竹架上挂满了莲花灯、兔子灯、八角宫灯,在烛光映照下暖意融融。
江夏拉着江诚走到一旁的小摊,买了两盏小巧的花灯,一人一盏。
前些日子为了置办俩人的生活必需品,开销不小,江夏如今一直严格控制着花费。这两盏花灯,是这几天破例买下的第一件“非必需品”。
“我们也去放盏花灯吧,”江夏提议道:“听阿福讲,在花灯上写下心愿,若它能顺水漂远而不灭,愿望便能实现。”
江夏对此是不信的,但见江诚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寄托思乡之情的方法。
因为是在小摊上买的花灯,摊主热情地递上笔墨。
江夏拿着笔发愣,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心愿,转头看着江诚已经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将花灯都染黑了一片。思考片刻,挥笔写下“平安康健”。
写完,二人寻了处人少的河岸,蹲下身,将花灯轻轻推入水中。
两盏灯摇摇晃晃漂向河心,江诚的那盏忽然打了个转,险些翻倒,惊得他低呼一声。好在它终是稳住了,伴着另一盏灯,缓缓流向远方,融入了那片流动的光河之中。
送完花灯,两人一狗就这样顺着人流的方向一路逛着,直至戌时三刻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才惊觉时辰已晚,该回去了。
环顾一圈,他们竟不知不觉随着热闹的人潮走到了城西。
若按原路从南大街返回药铺,要绕一大圈,不如直接从城西穿过去,反倒近些。
转身拐进一条巷子,相比起主街的热闹喧嚣,这里光线昏暗,也清静许多,只零星从几家院落中透出灯火,传来隐约的欢笑声。
没走多远,江夏感觉手中的绳子被不停扯动,福崽在她脚边焦躁地转圈,发出“嘤嘤”的低鸣。
江夏与江诚对视一笑,“准是憋不住了。”
她松开了绑住福崽的绳子,只见它立刻窜到一处屋角的阴影下,不一会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江夏便和江诚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等着它。
突然,旁边一处院子里突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暴怒的咒骂声,夹杂着女子微弱的求饶声和孩子的哭诉声。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在满是团圆欢语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周围几户人家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仿佛整条巷子都静了下来,只剩下那扇门后持续的打砸声与不堪入耳的辱骂,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江夏和江诚觉得很尴尬,等福崽从黑暗中走出来后,就连忙拉上它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扇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鼻青脸肿的小男孩冲了出来,看也没看江夏他们一眼,像只受惊的野兔般,发疯似的朝着巷外狂奔而去,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望着男孩消失的方向,两人怔了半晌。江夏回头,冷冷瞥了一眼那户依旧传来哭骂声的院落,这才牵着江诚和福崽默默离开。
那孩子看上去和江诚年岁相仿,一张脸竟被打成那般模样,下手之狠令人心寒。
联想到方才听到的怒骂,不难猜出施暴者是谁。
江夏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她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等只会对家人挥拳的懦夫。
只有最无能的人,才要靠暴力来维系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