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掌柜接过这卷略显笨重的竹册时还有些不以为意。

先前听张柏说她有一手好丹青，张掌柜并没有放在心上。心想不过一个女子，再会画又能出众到哪里去，只是这世道女子读书学艺者少，才显得她略有突出。

可当他真正翻开几片竹简，低头细看时，却不由得怔住了。

张柏所言不虚！

“江小姑娘这一手绘画的功夫，果然不凡！”他忍不住出声赞叹，手指轻轻抚过竹片上工细流畅的墨迹，“这是羌活，这是红景天，还有猪苓……

你们竟然还看到了手掌参！”张掌柜指着竹片上一个小小的类似手掌形状的植物说：“这要是拿来卖，不比你们先前托张柏代售的那山参便宜。”

张掌柜经营药铺多年，自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类似的草药图鉴他家中也有，铺子里卖的虽多是炮制好的药材，但他对生药原貌也并非不识。

只是，他家中那本传了几代的药书早已纸张脆黄、边角漫漶，稍一翻动就簌簌掉屑。他早有心重新修订一本，奈何几个子侄中，竟无一人擅绘。

而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不仅画得逼真、勾勒如生，更难能可贵的是笔下自有一股观察入微、写实传神的意味。她既能画生鲜药草，想必炮制后的药材形态也不在话下……

江夏见事情有转机，便顺势说道：“张掌柜若是愿意为我们姐弟作保，我愿无偿为张掌柜修订一部新的药材图集。”

要知道，在这个没有打印技术的时代，书籍的修补与传承，全靠人手工作业。

一旦重要的书籍破损、字迹模糊，只能依靠人力一笔一画地摹写补全；若想修订药书、重绘图谱，除了手工临摹誊抄之外，别无他法。

张掌柜将手中的图册放下，抬头看向江夏：“江小姑娘可知，我这铺子能在城中立足，靠得是什么？正是家中世代相传的药书。”

他语气变得严肃，“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要看我张氏祖传的药书。”

在这个时代，技艺的传承往往被视作安身立命的根本，各家都对独门手艺都是严加守护，绝不轻易外传。许多学徒即便跟在师傅身边辛苦多年，所能学到的也不过是些皮毛而已。

面对张掌柜审视的目光，江夏语气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书籍的重要性我很清楚，张掌柜的顾虑我也明白。而我所说的‘修订’也并非要翻阅或抄录您家传药书，那确实强人所难。我的意思是，凭自己所能，为您另绘一部全新的《药材图鉴》。”

张掌柜嗤笑一声，“另绘一部？你小小年纪，还懂药理不成？”

江夏坦然地摇摇头，“不懂。可正因为我不懂，所以您才能放心将这件事交给我。”

张掌柜怀疑，“不懂药理，如何正确绘出药书？”

“不是药书，而是药材图集。”江夏解释。

“懂药理之人绘图，难免会掺入自己的想法，或是忧心我有所图。而我全然不懂，便只会专注一件事，那便是将眼前药材的形、色、质、态，依样还原，完整的呈现出来。

我不识药效，不辨君臣佐使，所绘唯有‘形状’，绝不触及‘方义’。”

见张掌柜目光微动，态度似乎有所松动，她进一步说道：“若您应允，可将需要绘制的药材——无论是炮制后的成品，还是新鲜原材，取了交给我，我就在你指定的地方作画，你可随时在一旁查看，及时检查有无错漏。

画完一副，便交由您收存一副。

我所见的唯有药材本身，而非书中药方；所绘仅为形态色泽，不涉及药材配伍机密。如此，既不会担心家传之密传于外人，又能得到一本新的药材图集。”

张掌柜并未立刻回答，一手无意识地捋着胡须，一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是在拨着一把无形的算盘。

江夏也不催促，目光掠过桌面上那盘略显干硬的灰面馒头，伸手取过两个馒头，一个递给江诚，一个自己拿在手里，慢慢吃着。

虽然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还是强忍着狼吞虎咽的冲动，慢慢咀嚼着。

她知道现在还处于“面试”阶段，只差临门一脚了，必须保持逼格，这样才不至于将她先前努力维持的良好形象打碎。

江诚瞧见姐姐的动作，也按捺住心中的急切，学着她的样子，细细啃着手中的馒头。

张掌柜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姐弟俩并排坐在条凳上啃着馒头，身形瘦小，衣衫破烂，吃相却意外的斯文。

不仅江夏，就是尚且年幼的江诚同样动作优雅，从容不迫，一看就是出身良好家教的人。

心中不禁又生出几分好感，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切。

“江小姑娘，既然你如此有诚意，老夫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担保一事我应下了，连担保所需的银子我也一并承担。只是……”

江夏咽下口中的馒头，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认真道：“掌柜若有顾虑，但说无妨，我一定坦诚相告。”

“你们在岐州无亲无故，随时可能离开。若我今日替你们作了保，你们明日却忽然离去，我这损失……该找谁弥补？”

注：[1]引自《工会与罢工》——英国经济评论家托?约?邓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