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江夏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眼睛则紧紧盯着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生怕错过了张掌柜派来接应的人。
三个多月的风餐露宿,现在的他们和城门口随处可见的流民们几乎毫无区别,站在人群中,任凭谁也关注不到他们二人。
身上的衣服因为在山林穿行而被划得破烂不堪,鞋底也在山路跋涉中磨得几乎没有,每走一步都像直接踩在路面上。
尽管她这一路走来,已经努力在维持自己的体面,每次遇到有水的地方,都会用草木灰仔细搓洗头发和衣物。可没有后世那些润发护发产品,再怎样清洗,头发依旧干枯打结,没有了光泽。
虽然她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但看看站在她身边的江诚就能大概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估计是同样的面黄肌瘦,两腮凹陷,一副营养不良、狼狈潦草的模样。
不多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个缓步从城门中走了出来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年约四十,穿着靛青色长衫,身形不高,下巴留着半长不短的胡子,眉眼带笑,未语先露三分和气,一看便是惯于与人打交道的模样。
江夏连忙迎上去,下意识伸出右手,却又恍然发觉不妥,这个时代并没有握手礼。手腕轻转,在空中划了个弯,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微微欠身:“可是百善堂的张掌柜?”
“江小姑娘?”张掌柜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目光从她身上轻轻扫过,见她一身的破衣烂衫,但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还在上面绑了个发带,脸和露在外面的双手也是洗得干干净净。
语气温和道:“你如何认出我的?”他记得自己之前并没见过他们。
江夏含笑答道:“张掌柜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再者,我见您行走时步幅不大,偶尔还有些跛,猜想这应是长期站立导致的腰腿不适。此外,您一出城门便四下张望,像是在寻人。
走近闻到掌柜您身上的淡淡药香味,我便确信自己没有找错人,这才贸然上前打招呼。”
“哈哈哈!江小姑娘果然聪慧。”张掌柜大笑,“这里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若是不介意,我们找个清静处细谈?”
江夏自然没有异议,拉着江诚,默默跟在张掌柜身后。
三人并未走远,就在离城门百丈远的地方,看到一个支着灰布篷子的简陋茶棚。棚下只摆着三四张旧木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用抹布擦拭桌凳,见到来人,连忙迎上前,拉开长凳。灶台后还有一个老妇人正佝偻着背,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
江夏在凳子上坐下,轻声对着老头道了声谢。
“送些吃的和喝的上来。”张掌柜吩咐完老头,这才转向江夏,“张柏同我说,你们想要进城,但无籍书?”
江夏便将他们的来历说了一遍,以及与同行的几人在常乐县分开后,他们姐弟二人独自来岐州城讨生计。
他们毕竟不是成年人,加上几个月食不果腹的生活,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此刻看起来更是饥瘦矮小,也不像是什么危险人物。
张掌柜简单询问了两句,便也不再多问了,转而说起担保事宜。
“找人担保,最先要找的就是保人。这保人又分两种,一种是无资产的普通民户,一种是在城中置业,有资产的商户。
前者,需要两个民户方可担保一人;后者,一个商户可担保两人。”
江夏点点头。这些内容城门口的告示上写得很清楚,她早已知晓。只是找商户担保的可能性太小,商人重利,他们身上的银钱很难打动他们,还找普通百姓的可能性更大。
因此,从一开始,江夏都没有考虑过第二种方法。
张掌柜端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水。他抿了一口,似是嫌茶味寡淡,眉头微皱,又轻轻放下。
“张柏倒是向我提过,想让我为你们姐弟二人作保……”
江夏一愣,张柏竟然私下用自己的人脉,帮他们找了保人?
张掌柜看她这反应,就知道张柏并没有将这事告诉她,“不过我尚未同意。”
是‘尚未同意’,而不是‘不同意’。
这话中留有活口,江夏听得明白,张掌柜是在等她开口,等她给出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
可一个商人,凭什么为他们担这份风险?无非是利益动人,唯有当收益远超风险,人才愿赌上一把。
当利益“有百分之五十,就会引起积极的冒险;有百分之百,就会使人不顾一切法律;有百分之三百,就会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绞首的危险”[1]!
可她身上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的价值呢?
不过一具瘦弱的躯体、一双能写会画的手和远超这具身体的见识?
想到“画”,江夏从自己的背篓中取出自己的百草图集。
“张掌柜觉得,这图册怎么样?能否清楚的认出各个植物?”
说是图集,其实不过是用麻绳串起的一叠竹片。
每一片竹子上,都用墨线细致地绘出她在山野间寻找到的各种。根须如何延展,叶片怎样生纹,茎秆何处有毛——她都一一落笔,勾勒得栩栩如生。
之前张柏偶然看到这本图集时,就曾感叹过:“若是家中学药的小辈能有这样一册图谱,辨认药材时不知要少走多少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