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将陶罐中的水倒掉，重新接了雨水，架在火上煮沸。待水翻滚起来，她才拆开那包柴胡，捏起几片棕皮白心的薄片丢进罐中煎煮。

陶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裹挟着药香袅袅升起。江夏与那两兄弟围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因着卖药一事谈妥，三人之间的生疏感消融了不少。从交谈中，江夏得知他们一个叫张松，一个叫张柏，家中兄弟六人，清一色的男丁，他俩分别行三和行六。

因着家中男丁多，他家条件还算可以，这才能供最小的弟弟上学。

说到张柏，张松的语气陡然热切起来：“我这小弟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聪明人，如今虽只是个童生但学堂里的夫子都说了，他明年院试准能中秀才！

到那时小弟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老爷了，和咱们这些泥腿子可不一样。见县太爷不用跪，家里还能免了徭役。”

张柏听得耳根发烫，几次三番想要打断兄长的话头。奈何张松越说越起劲，加上江夏适时露出惊叹之色，他更是竹筒倒豆子般把家底抖了个干净。

张松对这个会读书的弟弟显然疼惜得紧，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在夸他。江夏也不嫌烦，反倒摆出认真聆听的模样，惹得张松谈兴更浓。

二人聊得热络，张柏也渐渐放松下来，加入进来。

“方才就想请教姑娘，”张柏忽然开口问道：“姑娘可是擅长丹青？”

见江夏面露疑惑，他指了指她的竹箱解释道：“适才姑娘取纸墨时，我无意间瞥见一幅画作。”

江夏回头一看，恍然笑道：“那不过是我逃难途中聊以消遣的涂鸦之作，实在称不上什么丹青妙笔。”说着便将那叠画纸取出递了过去，“公子不嫌弃才好。”

张柏接过画纸仔细端详，只见纸上山水疏朗有致，笔墨虽简却意境悠远，不禁赞叹道：“姑娘这笔墨功夫，若是拿到府城去，定能卖个好价钱。”

张松闻言也凑了上来，虽不懂书画门道，但见弟弟如此推崇，便也点头附和。只是他盯着画作看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是些山野野趣罢了，哪当得起这般夸赞。”江夏谦虚地摇摇头，“如今乱世之中，我这点微末技艺，只求能与弟弟平安度日就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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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陶罐中的药汁熬得只剩三分之一时，江夏取下罐子晾凉，轻轻唤醒江诚让他服下。

苦涩的药汁让他不自觉皱起小脸，却还是乖顺地一饮而尽。

“阿姐，哪里来的药？”

江夏接过陶罐，用衣袖替他擦了擦嘴，“是这两位大哥给的，他们要进城送药，心善给了我们一些。”

“谢谢。”江诚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被张柏拦住，“不用客气。”

“是啊，不用谢。你阿姐已经付过药钱了。”

江诚看向自己姐姐，江夏低声说：“我托他们将那人参卖了抵药钱。”

对于江夏选择用人参抵药钱，而不是直接付钱，江诚虽然感到疑惑，但却没有直接问出来，而是点点头，表示明白，没有再问。

对于江夏的一切决定，江诚都没有任何意见。

用过药后，江诚也没有再睡，而是靠着案桌半坐着，安静地听着江夏几人说着话。

在得知江诚已经开始学《四书》和试帖诗后，张柏很是吃惊。要知道童生试的主要考核内容就是《四书》。

“想来用不了几年，江小学友就能下场一试了……”

听到这话，江夏才恍然惊觉。

是啊，若非战乱发生，江诚原本是担负着江父江母改换门庭的期待的。

她过来后紧跟着就是逃亡，一心只想着活下去，对于读书一事早已抛至脑后。她暗自记下这件事，想着以后要是安定下来，还是要问一下江诚的想法，若是他还愿意读书的话，还是要再多读几年书的，既是为了了却原主父母的心愿，也是为了他之后更好的生活。

多读书总归不是错事。

临近中午，大雨丝毫不见停止，张家兄弟从怀中掏出家中为他们准备的干粮——几个杂粮馒头。

放在火上微微加热后，一股淡淡的麦香传了出来，让饥肠辘辘的姐弟俩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过主食了，一直靠着山里的野菜裹腹和偶尔的荤腥解馋。

江夏还好，毕竟是个大人，强自移开了视线，可九岁江诚哪里经得住这般诱惑？直勾勾地盯着馒头，不住地吞咽着口水。

“咕噜——”庙里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腹鸣声。

张松俩兄弟循声望去，就见江夏有些呆愣地捂着自己的肚子，而江诚本就通红的小脸更是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将脸埋进衣领里。

张柏见状，默默将两个馒头递了过来。

望着面前烤的焦黄的馒头，江夏只觉得自己两辈子的脸面都丢尽了。前世作为大厂的高级主美，她何时为了一口吃食如此窘迫过？

“不用了，我们还有一些……吃的……”江夏摆摆手，可话还没有说完，腹中又响起一连串的咕噜声，狠狠打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