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像一张冰冷的判决书,陈念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比上学期落后十名,总分下降二十分的残酷事实。
拿到成绩的那一刻起,家里的空气就凝固成了厚重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父母的抱怨如同永不疲倦的录音机,一遍遍循环播放。
从他小学时算错的数学题,到初中时糟糕的体育成绩,再到如今高中惨不忍睹的排名……陈芝麻烂谷子的罪状被一件件翻出来,反复咀嚼。
最终,这场漫长的精神凌迟,总是以那句淬了冰的总结陈词作为结束——生你还不如不生。
每当这时,陈念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深深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地板上。
看地板,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屏蔽……屏蔽父母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失望与厌弃。
粗糙的地砖纹理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
突然,刺耳的门铃声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客厅里的抱怨声戛然而止。陈爸陈妈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随即目光又齐刷刷地钉在陈念身上,见他依旧木头人似的杵着,怒火瞬间复燃。
“耳朵聋了?门铃响半天了听不见?杵在那儿跟个癞蛤蟆似的,戳一下动一下。还不快去开门。”陈爸的斥责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陈念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木然地站起身。走向玄关的短短几步路,身后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重新陷入一种诡异的,带着解脱感的清净。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站着的少年,仿佛一道骤然劈开阴霾的光。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长裤,身形挺拔,像一棵沐浴在夏日阳光下的白杨。
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在楼道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五官深邃俊朗,剑眉下那双总是盛满自信光芒的眼睛,此刻正带着温和的笑意专注地看着他。
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不羁。
是姜序。
陈念的身体瞬间僵直,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仿佛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幻影。
姜序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声音清朗:“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恰在此时,等得不耐烦的陈爸陈妈也走了过来。
“谁啊?磨磨蹭蹭的……”
陈爸的声音在看清门口并非预想中的亲戚时顿住。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门口这个气质出众,一看就非池中物的少年是谁?
好在少年主动解开了他们的疑惑。姜序微微欠身,笑容得体,声音不卑不亢:“叔叔阿姨您们好,我叫姜序,是陈念同年级的同学。”
“姜序?!”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陈爸陈妈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年级第一,竞赛奖牌拿到手软,老师口中的天才学生。这个名字在南四中家长圈里,几乎是“别人家孩子”的代名词。
目光下意识地在光彩照人的姜序和自家那个垂头丧气,成绩垫底的儿子身上扫过,巨大的落差感让陈爸陈妈心底那份嫌弃和不甘瞬间被点燃,又被强行压下。
脸上立刻堆起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热情笑容。
“哎呀,是姜序同学啊,快请进快请进。”
陈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连忙侧身让路,仿佛迎接的不是一个学生,而是什么重要人物。
陈爸也连声附和:“对对对,快进来坐,家里乱,别介意啊。”
态度与方才呵斥陈念时判若两人。
姜序被热情地迎进客厅落座,陈妈手脚麻利地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语气亲热得仿佛姜序是自家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与之前压抑氛围截然不同的温馨。
好一番热络的寒暄之后,陈爸才试探着问:“姜序同学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
面对两位长辈审视的目光,姜序没有丝毫拘谨,反而落落大方。
他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语气真诚而稳重:“叔叔阿姨,是这样的。我和陈念关系很好,也了解他学习上可能遇到了一些困难,成绩不算太理想。”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两位家长:“正好这个暑假我比较空闲,也是一个人住。所以,我的意思是,如果叔叔阿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陈念暑假住到我那里去?我可以帮他系统地补习功课。”
他清晰地阐述着理由:“一来,我自己也能在帮他梳理知识点的过程中查漏补缺,巩固学习;二来,我相信通过共同努力,陈念的成绩一定能得到显著的提升。”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接着,他像是为了打消对方所有的顾虑,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动作从容不迫:“叔叔阿姨请放心,陈念住在我那里的这段时间,他的一切安全和生活我都会全权负责,保证不会让他遇到任何危险。”
他一边说,一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样样东西,有条不紊地摆放在茶几上:“为了证明我的身份和诚意,我带来了我的学生证,还有我获得的一些竞赛奖项证书和奖牌复印件。另外,这是我家的详细地址,以及我父母的工作单位和联系电话,他们也非常支持我这个决定。”
很快,不大的茶几便被这些证明材料占满了。厚厚一叠闪亮的荣誉证书复印件,清晰的学生证,写有详细地址的纸条,印着父母名字和联系方式的卡片。
每一件都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少年的优秀和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