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距离期末考试成绩公布只剩下不到一周的光景。
这段日子,成了陈念最难熬的炼狱。
即便理智早已冰冷地告诉他,以他的水平,绝无可能考出让父母满意的分数,心底深处那点微弱的,近乎奢望的幻想却总是不甘地冒头:万一……万一呢?万一这次比上次多考了那么几分,哪怕只有几分……剩下的两个月暑假,日子是不是就能稍微好过一点点?
他恐惧着父母每日审视的目光。
那眼神里盛满“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的失望和“你在学校到底有没有认真念书”的尖锐怀疑。
他害怕亲戚们虚情假意的安慰。
“没事,下次再努力嘛”,表面大度,背地里却不知如何窃喜,如何拿自己孩子的优秀来对比他的平庸,享受着那份扭曲的优越感,甚至幸灾乐祸地想着:大人再厉害又如何?摊上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以后怕是指望不上了。
陈念从小便浸泡在这样的环境里,像一株生长在盐碱地的幼苗,本能地对暑假这个旁人欢欣鼓舞的词产生了深切的恐惧。
别人的暑假是阳光,冰饮,旅行和肆意的欢笑,他的暑假……他宁愿它从未存在,或者短一些,再短一些。
内心的重压无处排解,隅间咖啡馆便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他几乎每天都来,蜷缩在老位置,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能坐很久,似乎只有这里弥漫的咖啡香和周屿偶尔投来的,不带评判的平静目光,才能让那颗惶惶不安的心获得片刻喘息,攒够一点勇气再踏入那个名为家的冰窟。
起初一两天,姜序还能压下心头的酸涩,安慰自己:周屿认识陈念的时间比他长多了,是陈念依赖了多年的邻家哥哥,情有可原。
然而,连续一周,天天如此。看着陈念推门进来,径直走向周屿所在的方向,或者安静地坐在角落,心事重重地对着窗外发呆,而对自己这个正牌男友的关切询问却总是报以疲惫的沉默或敷衍的摇头……姜序心里那坛醋彻底打翻了。
可他不能抱怨,更不能阻止。那算什么?一个被官方亲口承认的正宫吃邻家大哥哥的醋?这也太掉价,太不成熟了。
于是,他也成了隅间的常客。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黑咖,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要大气,要理解,要信任,来日方长”,一边用勺子把咖啡杯搅得咔咔作响,金属与陶瓷碰撞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开始,周屿还能装作没听见,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但时间一长,连其他客人都开始微微蹙眉,投来被打扰的目光。周屿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走到姜序对面坐下。
“我说姜大少爷,”周屿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要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直接去问念念不行吗?天天跑我这里来当人形背景板,还自带噪音污染,算怎么回事?”
姜序手上的动作没停,勺子搅得更用力了,眼睛盯着杯子里旋转的黑色液体,语气酸溜溜的:“我?我才认识他多久?满打满算一年不到。哪有那个资格当人家的知心大哥哥啊。”
他刻意将“知心大哥哥”几个字咬得又重又慢,怨念几乎要溢出来。
“他什么事都跟你说,天天都来,恨不得直接在你这里安营扎寨了。我这个男朋友,纯属摆设。”
尤其是想到他和陈念亲近,要挑时间,挑地点,提心吊胆防备着任何一双可能窥探的眼睛,而周屿这里却是陈念想来就来,想见就见的安全港湾……强烈的对比让姜序心里的委屈和嫉妒像藤蔓一样疯长。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搅得咖啡液面都溅出了几滴,落在干净的桌布上。
周屿看得眼角直抽,真担心那可怜的勺子会在他手里夭折。
“你跟我抱怨也没用啊,”他摊手,“我又左右不了念念的想法。他要来,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吧?”
“那你不能……稍微提点一下吗?”姜序猛地抬起头,眼神带着控诉和一丝无理取闹的期待,“你就跟他说:“念念,你要是有什么烦恼,可以去跟姜序商量商量,说不定比跟我说更有用呢?”我就不信,你说了这话,他还天天往你这儿跑。”
他顶着一脸“你就是故意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的委屈表情,死死盯着周屿。
周屿被他这副少年心性十足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心里感叹年轻就是好,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有啥说啥。
不过,被这么一通指责,饶是好脾气的周屿,也难免起了点为难人的促狭心思。
“跟你说了也没用。”周屿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姜序果然不服气,剑眉一挑:“你说都没说,怎么知道没用?这世上还有我姜序解决不了的事?”
周屿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带着点洞悉一切的无奈:“你能帮他改期末成绩吗?”
姜序一愣:“……?”
周屿看着他瞬间茫然的表情,直接揭开了陈念痛苦的根源:“他在烦恼他的期末成绩。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很难理解。但对他来说,成绩不够好,回家……日子会很难过。”
姜序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那怎么了?成绩又不能决定一切。未来……”
“只有成绩好的人,才有资格轻飘飘地说“成绩不能决定一切”。”
周屿平静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姜序从未见过的,沉重的了然,“成绩不够好的人这么说,通常只会被当作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自我安慰。”
姜序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