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走得突然,由于东梁人一向忌讳提早修建皇陵,是而如今皇陵尚在选址,少帝的灵柩只好一直停放在合宣殿,九重宫阙间都飘荡着浓烈的哀戚。
这份哀戚,不仅有守旧大臣对东梁命运的担忧,也有堂前诸多殉葬嫔妃为自己看不见的以后产生的悲恸。
而殿外,是尚书令元翕与摄政王温一酒为谁来接任帝位喋喋不休的争执。
虽已过了四月,倒春寒却不合时宜地来了。
元攸跪在灵前许久,穿堂的寒风浸透进她单薄的素衣,掀起她面前烧成灰烬的纸钱漫天纷飞,她微微抬起眼,一双通红的眼直直望向灰烬飘向的,梓宫覆盖着的明黄龙纹衾单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为人察觉到的微笑,循着灰烬打转的方向,她缓缓起身,深望梓宫一眼,而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元翕注意到元攸的离开,却为温一酒所困,很久都抽不开身。他只好吩咐下人先跟紧元攸,以免在这紧要关头出事。
可是最终还是出事了。
他看到浓烟自合欢殿方向弥漫开来,而宫人“走水了”的告急之声却迟迟未至。元翕顷刻间就要离开,温一酒却挡在他面前,提醒道:“那是先帝的皇后,你出现在那里,于理不合。”
温一酒上了年纪,又是多病缠身,元翕不宜与他纠缠争执,看着合欢殿方向越来越大的火势,他倏地跪在温一酒面前,承诺道:“就听您的,从宗室中扶持幼子即位。”
宫人见状,皆后撤出来,没有人听清楚温一酒后面的话。他亦望向合欢殿方向,叹了口气,“你不怪她?”
元翕微微一滞,缓缓摇头道:“我所做的,都是心甘情愿。”
“况且,我欠她太多,早就还不清楚了。”
起初,火星是从合欢殿东北角起的。
如今正值倒春寒,数日未曾降雨,寒风刮得凛冽,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书雁寻了屋内一切用得上的水源,将其浸在萧昭身上,萧昭却取下身上已经被浸湿的外衫,披在书雁身上,四下望时,只有一处火势较大的窗栏处得见松动,她便对书雁道:“你走吧,不必管我。”
书雁摇头,就要将衣服还回到萧昭身上,萧昭却按住她的手,指着东北角,冷静道:“火势已起很久,却迟迟不见救援,分明是有人要致我于死地,不该牵连你。”
书雁想了想,觉得自己可以先冲出去求救,便咬咬牙,向那块即将坍塌的窗栏处跑去,却被顷刻间倒下来的大梁砸中,大火在她身上迅速蔓延开来……
漫天大火充溢着萧昭的双眼,她惊恐地看着满身火焰的书雁,放声喊道:“元翕,你给我滚出来。”
“你,救救书雁!”
原来,即使贵为皇后,不为人偏爱时,也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可是她仍不死心,继续向殿外喊道:“来人呐。”
在她声音越来越弱,几乎都要喊不出声时,合欢殿门方被破开。她也只是在晕倒前,依稀看见,元翕站在殿门口,身后涌现出源源不断救火的宫人。
萧昭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日,醒过来时,是在一处既陌生又熟悉的屋子里。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却与她在淮安侯府的屋子极为相似。
被浓烟呛到的喉咙还在隐隐作痛,她不觉干咳两声,屋外很快就有了回应。
青衫罗裙,进来的女子,是萧昭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的青棠。
青棠扶萧昭躺好,解释道:“是侯爷格外开恩,放奴婢一条生路。”
萧昭又咳了两声,复问道:“这是在哪里?”
青棠垂眸,迟疑片刻,终于还是说道:“东梁尚书令的宅子。”
萧昭了然,青棠是陆氏旧人,由萧钰安排在淮安侯府,很有可能,那夜她与陆离的初见,也是由青棠一手策划。
恰好出现在院子里的药炉,被驱赶出院子的女使婆子,如今想来,哪里是巧合。她完成了自己需要完成的使命,所以回到了元翕身边。
元翕是在子时回来的。如今幼帝即位,他新封帝师,每日忙得焦头烂额,只是不管忙到再晚,他都会赶回来见她一面。
听青棠说她醒了,他本不欲打搅,却看见屋子里的灯依旧亮着,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烛光摇曳,昏黄而微弱,映照在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而她的脸上尽显疲惫,远不复从前容光。
觉察到有人推门进来,萧昭平静抬眼,对上元翕的眸子。
大仇得报,权倾朝野,无人掣肘,他的眸子再也不似深渊,他的眼底,有莹莹之火,有不负凌云志的雄心抱负。
或许,这才是元翕本来的样子。
见萧昭不说话,元翕来到榻前,蹲下身子,将萧昭暖手的炉子换了一个,关切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