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七年的除夕,东梁宫格外冷清。
摄政王病重,整个东梁宫不排歌舞,臣工只赴宫宴,而宫宴散后,诺大的合宣殿,只有离心的帝后二人守岁。
不知何时,殿外落起鹅毛大的雪,几片雪花无声飘进殿中,飘到了萧昭的桌前,洇开成水痕。彼时萧昭正饮尽杯中冷酒,无事可做,遂抬眼看去。
殿前石阶已浸透寒雪,雪势越来越大,殿外宫人已经需要撑着伞,才能将即将熄灭的宫灯又重新续上。
这是她们今夜不知第几次续灯了。
萧昭站起身来,陈宁始终注视着萧昭的举动,便也随她站起身来。
除去必要的礼法照面,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萧昭转身看向他,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询问道:“陛下要做什么?”
陈宁注视着萧昭,缓缓走到她的身边来,“皇后,朕有话要对你说,你,先不要走。”
萧昭垂眸,并不去看陈宁的眼睛,回复道:“臣妾没有要走,只是看殿外宫人辛苦,想交代书雁多给他们些赏钱。”
陈宁唤来纯熙,将此事吩咐下去后,再度看向萧昭,踌躇片刻,终于开口道:“皇后,为什么没有随刘承胥离开东梁宫?”
萧昭看向殿外大雪,矢口否认道:“臣妾是东梁宫的皇后,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哪是想走就走得了的呢?”
陈宁勾起唇,惨然一笑,沉郁之色凝于眉宇,“所以,皇后是想离开的,对吗?”
不待萧昭回答,陈宁继续道:“初见皇后时,皇后穿着宫人服饰,偷溜出揽月阁,朕就知道,皇后并非如传言般性格软弱。大婚之夜,隔着红云纱,朕看见你一双天真烂漫、全然交付于朕的眼睛,那是朕一度最向往的。后来,你救下元妃的孩子,坦白你的身世,朕已经动容。至于你替朕挡箭的那一瞬,朕是真的想过,只要你醒过来,朕就同你坦白一切,我们做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说到此处,他的心口再度穿来烈火焚烧般的灼痛。
他原本清雅的面色也因这样极度的疼痛变得颓败起来,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不甘心道:“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朕,朕本以为,皇后是不一样的。”
大殿沉寂,萧昭几乎听得见雪水沿着琉璃瓦滴落阶前的声音。
她终于转身看向陈宁,坦然道:“臣妾却记得,第一次见陛下,是在这合宣殿上。身姿高彻,如瑶林琼树,朗月清风,不着世俗,上天让臣妾不能嫁给萧钰,却又将与萧钰相像的陛下送到臣妾身边,所以那时候,臣妾是真的相信这是命中注定,并且打算与陛下,好好度过余生的。”
她认真想了想,道:“失望是什么时候积攒的呢?或许是大婚之夜臣妾卑躬屈膝,陛下仍然坚持离开的时候;又或许是臣妾被冤枉陷害元妃时,陛下无动于衷的时候……臣妾一遍一遍地给陛下找托辞,直到再也说服不了自己,陛下是值得托付众生的人。”
陈宁摇头道:“不是的,朕只是不敢!朕不敢轻易表露喜怒,因为很小的时候起,只要是朕喜欢的人和事,都会被摄政王想方设法地消失于这个世上。”
萧昭冷讽道:“即便如此,这也不是陛下糟蹋别人真心的缘由。”
陈宁捂着胸口,心痛道:“都是他们先背叛朕的,朕有什么错!云苏是元翕安插在朕身边的暗卫,元妃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她们都不是真心待朕!”
“那温柯呢?”萧昭不解道:“他又做错了什么?”
陈宁冷笑道:“他出生晋王府,有晋王那样的父亲,就是最大的错!”他垂下头,十分诚恳地看向萧昭,补充道:“这就是帝王之术,这还是他的父亲教朕的。皇后,你不懂,帝王之术,势必会有牺牲的。”
萧昭凝视着他的眼睛。却回忆起小时候母妃病危时,她踏着漫天大雪去承明殿找父皇,她一连说了好多话,父皇也没有回应。于是她红着眼抬头,却只看见一个陌生的,一脸漠然的皇帝。
他忽略她说的所有求救的话,只是质问她:“是谁教你的,见了朕也不知道行礼?”
他的声音比外面的天地还要冷,那也是第一次让萧昭见识到了何为帝王之术。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权力永远高于一切。
风卷起殿外的雪送进来,短暂模糊了萧昭的视线,她觉得可笑,也深知陈宁无可救药。她缓缓摇头,否认陈宁说过的一切,却再也没有反驳他。
恰与此事,宫外爆竹声起,璀璨烈焰骤然升空,绽得纯粹而热烈,漫天绚烂,映照在萧昭本已黯然失色的脸上。
守岁的时辰已到,萧昭再不回头,向殿外走去。
这也宣告了永宁十七年的结束,他们来到了永宁十八年。后来萧昭也想过,如果这一天,她注意到陈宁身体的异常,那么那场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只是这时候,她全当陈宁的心痛是对失去权势的留恋,并未真的上心。
熬过漫长的冬日,春盛时节,是萧昭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元妃。
这时候,元翕已经手握大权,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而陈宁权势尽丧,终日沉迷酒色,醉生梦死。
元攸将才见过陈宁,在合欢殿,在那张玉体横陈的龙榻上。她失望地看向陈宁,问出心底早已经有答案的话,“陛下,这许多年的相守,您对臣妾,可曾有半分真心?”
陈宁搂着美人香肩,埋首颈间,闻及此言,觉得可笑,复抬起头看向她,声线细若游丝,“你出身元家,在你身边的每一刻,朕都无比厌恶。”
回忆起过往种种,元攸并不死心,颤抖着声音问道:“如果因为臣妾出身元家,那么皇后呢?”
提及皇后二字,陈宁搂着美人香肩的手微微一松,他推开怀中美人,坐起身子,捂着心口,不可置信地看向元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