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缓缓点头。
元翕便继续道:“纵火的人是元攸,我已经派人将她看押起来了,如何发落,你说了算。”
萧昭注视着元翕的眼睛,答非所问道:“陈宁舒然香里的毒,是元攸一人所为,还是你有意为之?”
元翕整理手炉的手缓缓一滞,他没有回避,只是淡淡说道:“阿昭,我同你说过,温柯的仇,我必须要报。”
萧昭垂下眼,语气平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你要报仇,代价却是牺牲我,消息传回南国,你让我,如何自处?”
元翕摇头道:“陈宁死在合欢殿,哪里是我能算到的,你为什么不会觉得,这是陈宁最后的算计呢?他要离间你我。”说到此处,他斟酌道:“或许这也是个机会,让南国永嘉公主消失在这世间,你就可以,脱离东梁皇后的身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萧昭喃喃重复着元翕的话,她苦笑着,语气却是无比平静,“让我做皇后的是你,让我不做皇后的也是你,元翕,我已经分不清楚,你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了!或许,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我应付不了你那么多的算计!”说到此处,她强忍着心头情绪,猛咳了两声方才平复下来,沉寂片刻,她终于说道:“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元翕不可置信地看向萧昭,“如今,整个东梁都是我说了算,你可以做回自己,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萧昭自嘲地笑笑,“我以为,你送我那枚圆璧,是因为知道,我此生所求,不过一片待我如初的真心,一个完整的以后。可是从一开始的认识,到现在,都是你精心的算计。你让我如何信你?”
夜色渐浓,而元翕见萧昭面色更加惨淡,眼中蒙着倦意,心中不忍,便不再与她争辩,只是说道:“书雁已经被我送出宫了,如今她尚在养伤,你若是要见她,我派人接她过来。”
“不必。”萧昭冷冷回复道,也不再理会元翕,而是闭上眼睛假寐。
接下来的几天,萧昭都没有再见到元翕。在青棠的照拂下,她已经可以慢慢下床走几步。于是这几日,她都喜欢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景色出神。
春雨淅沥,雨丝连绵不断,院中已可见草色。
那年与元翕的初见,也是这样的时节。
见萧昭日渐消瘦,青棠心中不忍,却也只能宽慰道:“待公主养好了身子,一切都会好的。”
萧昭缓缓摇头,却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倏地抓起青棠的手,坚定道:“我知道你有办法联系阿钰,对不对?”
青棠愕然,不明所以,只听萧昭继续道:“你就问他,当日刘承胥许过我的话,还算不算数。”
青棠迟疑片刻,却见萧昭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迫切,她便最后问道:“公主一定要离开这里吗?”
萧昭点头,“青棠,你在我身边多年,应该是知道我的,从前困于小小的淮安侯府后院,然后是合欢殿,此处,就像是他精心为我布置的牢笼。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后来,萧昭也是从村民口中,听到了摄政王作古,帝师元翕废幼帝,建新朝,自立为帝的消息。
彼时,她与书雁生活在与南国接壤的一个小村庄上,除了刘承胥和萧旭,再无人知道她的行踪。
书雁经历了那场大火,烧毁了嗓子,再开不了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身上也有多处烧伤,萧昭心疼之余,也曾请求萧旭为她找寻世间最好的大夫为她治伤。只是书雁不愿离开萧昭,便也因此耽误了病情。
萧旭一度想将萧昭带回北汉照顾,提到此处时,萧昭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平静,“这样就很好了。”
她望着窗外田园春色,笑得释然,“姐姐,离开南宫前,你对我说过,困住我的,不会是公主的身份,也不应该是儿女情长。天地之大,待书雁身子养好后,我想去看看那四方宅院以外的天地。”
萧旭迟疑片刻,问道:“那么……元翕呢?”
萧昭收回眼,看向萧旭,无比认真道:“从前不能理解姐姐与阿钰的分别。如今,我才体会到,真正的相爱,不是牵绊,而是放手。我知道,他的一生,远不止于复仇,他还有很多要追求的东西,而我,也绝不会因此抛下我的自由。”
萧旭想了想,摇头道:“以他的性子,恐怕不会这么容易放手的。”
萧昭道:“我已经安排好书雁,顺应他的天罗地网,去见他了。他会明白的。”
小小牢狱,只书雁和新帝二人。
元翕虽置身牢狱,身上却有着与这方天地截然不同的贵气。他的声音很轻,像冬日清晨里的薄雾,让人被迫沉浸其中,却也什么都抓不住,“她在哪里?”
书雁并未执起身前的笔墨纸砚,而是从袖口中取出一枚和田黄玉做成的圆璧,呈于元翕眼前。
烛火摇曳,玉璧泛着柔光。元翕凝视着那枚玉璧许久,指尖微动,想抬手接过,却又害怕手上执剑生起的茧,磨坏了这份温润。
书雁始终低垂着头,并没有看见这个杀伐果断的新帝眼底的柔色。
她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在烛泪将尽时,她才感觉到他缓缓起身,添了新烛。
她不禁抬起眼,却只看见一道渐行渐远的孤影。
倏然长起的夜风,模糊了书雁的双眼,她只有握紧手中的玉璧,才能感觉到这真实存在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