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渐冷,说到这里时,更像是一把冰锥刺进杨诚一向赤忱的心里,杨诚问:“为什么?谁不要他活?”
萧昭虽然没有见过杨守约,却从众人口中已经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物形象,那是一个性格鲜活热爱自由却又重情重义的美男子,试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漫漫长夜浑身伤痛残废地度过下半生呢?所以萧昭知道,即便元翕有带杨守约离开的机会,杨守约也一定是不愿意的。或者说,是他不要自己如此屈辱地活。
可是沉寂片刻,萧昭只是答道:“他是杨老将军的独子,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自入南国以来,之所以能活着,定然是有人想法设法地要去实现他存在于南国的意义。而这样大的价值,对于东梁而言,终究是个隐患。”
杨诚不解,“既然如此,派人将他接回来就好了。”
萧昭冷声道:“一个在南国待了近二十年的东梁大将之子,是万不敢用的。”
说到此处时,少帝陈宁终于出现在二人的视线里。
兰仪殿石阶下,同乘一辇的少帝与贵妃姗姗来迟。落轿后,陈宁先是下了辇,而后小心搀扶着元攸下辇。而元攸衣着华贵,形制规格竟远超萧昭这个皇后。
殿外宫人见状,皆俯身跪拜,山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杨诚立于檐下暗处,拱手行礼间出于担心,小心瞥了眼萧昭,却见她面冷如月,好像什么也不在乎。
这样的神情,他在北汉太子妃的脸上也曾见过。
闻及殿外通传,殿内人潮攒动,皆涌出来向陛下请安。
而赴宴的大多数人基本上是没有什么机会看得见后宫嫔妃的,即便是南国同行的使臣,能见到萧昭的机会也很少。是故众人遥见与少帝同行且着同色礼服的元攸,皆同前面奉承的宫人般拜见千岁。
只有着绯色官袍的萧钰,穿过众人,望向了站在檐下立柱旁的皇后萧昭,而青简见众人竟不识皇后,只恨不得上前去找陈宁理论。
萧钰抬手拦住欲往前冲的青简,待陈宁注意到他时,他早已收回望向萧昭的眼,向陈宁遥遥见了个礼。
陈宁笑道:“诸位今夜尽管尽兴,以展我东梁与南国的深厚情谊。”说罢他便命纯熙疏散围着他行礼的众人,而后牵着元攸来到萧钰身前,向萧钰介绍道:“尚书令元翕的妹妹,朕的爱妃。”
萧钰点头,面色难得严肃,正欲指出这样规制的宴会,皇后既然已经出席再带来侧妃是有违礼制时,却为陈宁抢先一步。他面容隽秀,分明带笑看着他,萧钰却察觉得到他对他不明所以的敌意。
“阿攸,你有没有听过‘小萧钰’的名号?”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如山倾覆的压迫感,让元攸喘不上气,甚至在为陈宁牵着的手心里,都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汗。
整个东梁,恐怕除了从前的陈宁,都是听过的。
只是从前有摄政王在,此事被刻意压了下来,而今本尊出现在眼前,元攸却并没有多余的兴致去探究淮安侯与陈宁究竟几分相像,她甚至不敢去看萧钰,躬身向身侧的陈宁微微一服,恭顺答道:“陛下说笑了,臣妾旧居深宫,那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人和事。”
陈宁摇了摇头,看向萧钰,沉声问:“淮安侯呢?事关淮安侯,不知侯爷可有听说过?”
萧钰此时心下尚还有陈宁宠妾灭妻的怒意在,是而在听到陈宁问话时,他抬眼,凛然道:“陛下,每个人都是独立存在的,若是要寄居于他人的名号而立世,实非大丈夫所为。”
他顿了顿,声音清明透彻,继续道:“而今日陛下在皇后已然出席的情况下,将元妃带来兰仪殿,在本侯所了解到的诸国礼法中,是并不合理的。皇后是我国尊贵无比的永嘉公主,陛下此举,不知是否是在拂我南国陛下的面子?”
元攸明显感觉得到,那只握着她的手狠狠攥紧,陷进她的掌心生疼,可她并不敢出声,倒是淮安侯萧钰看出异常,微微一拜,缓和语气道:“陛下圣明,想来,待会儿与您同坐殿上的,不会是元妃吧。”
说到此处,陈宁倏然松开元攸的手,转过身,看向不远处檐下站着的萧昭。
她站在风口上,甚至没有去看他。而夜风习习,将她本就白皙的侧脸拂得冷冽,疏离清淡得好像并非是来出席这场国宴,而是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只是东梁宫哪有过客。
陈宁沉寂片刻,很快浮上一个浅淡的笑意,折身回来,对萧钰说道:“侯爷在意公主,朕怎么忍心让你二人久别疏离。是故,好心将你二人的座位安排在一处,至于阿攸出现在此处,是有些不妥,好在侯爷提醒,朕,这就安排人送阿攸回去。”
虽然不解陈宁何意,萧昭还是按照纯熙的指引,坐在了萧钰的身旁。如今异国他乡,萧昭的心绪再也不复从前婉转,她坦然落座,向萧钰敬了一盏酒,正欲喝下去,却听萧钰温润如玉的声音,淡然道:“阿昭,且再忍耐些日子吧,他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