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陈宁从合欢殿离开后,又过去很多日,萧昭都没有再见到他。而他不来,萧昭也乐得清静。只是兰西总在她耳边念叨:“陛下是天子,身份尊贵,万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难堪。”
“至少,你们得有一个孩子。”
这日宫里设宴,为萧钰接风洗尘。萧昭坐于梳妆镜前,兰西一面为萧昭绾髻,一面苦口婆心道:“娘娘,如今时局动荡,陛下又没有子嗣,您虽为南国公主,地位却并不稳固。您若是实在不愿意……收养一个孩子也是可以的。可惜那云苏无福,不然倒是可以将她的孩子抱过来养为嫡子。”
提到云苏,萧昭眸色黯淡下来,她轻声道:“姑姑,云苏的下场不就是最好的教训吗?”念及此,她冷声道:“永远不要对男人心慈手软,也不要轻易放下一切,为男人生……”
萧昭大逆不道的话尚未讲完,就被兰西倏地捂住嘴,兰西规劝道:“娘娘在说什么,您是皇后,怎么会落得和婢女一个下场。”
本来那夜见少帝来,兰西心中无比欣慰,可是他竟没有待多久就离开了。而兰西进去整理床铺时,大单上除了稍显凌乱,并未见杂色。
她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皇后不服软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
不得已,她只好趁着夜色偷跑出宫去求见淮安侯。而侯爷对她的到来也并不意外,此时烛光渐暗,他放下手中书卷,劝慰兰西道:“姑姑,阿昭在南国已经是如履薄冰了,如今到了东梁,让她肆意任性一回吧。你且放宽心,她南国公主的身份,是永远不会变的。”
兰西迟疑道:“侯爷,奴婢是担心,娘娘对您,仍有执念……”
萧钰剪烛的手微微一滞,他的声音依旧清明,却带了几分肃穆,“姑姑,这样的话,永远不要再说。尤其是在东梁。”
兰西赶忙跪下,不敢再言。却又听萧钰放缓声音道:“而我也可以向你保证,那年少的执念,在她历经千帆后,早已经被消磨殆尽了。”
他的声音渐低,如明灭的烛火般让人看不分明。而兰西并不敢多作停留。她虽然已经不做暗卫很多年,却也明显感觉得到自那件事之后,合欢殿夜里多出来的许多双监视皇后及皇后宫人的眼睛。
她没有将此事告知皇后,她清楚如果皇后知晓此事,帝后感情只会更加不睦。她只有小心替皇后遮掩着,好在这一年,皇后也没有再偷溜出宫过,她甚至很少离开合欢殿。
当兰西最后要为萧昭戴上凤冠时,萧昭眉间微蹙,她摆摆手,自妆匣子里选出一支清淡的玉簪,递与兰西。
兰西摇头,“娘娘出席这样大场合的时候本就不多,自然应当穿戴凤冠,彰显凤仪。否则不知道的,都以为元妃才是东梁宫的皇后。”
萧昭道:“那本宫不戴凤冠,就不是他们的皇后了吗?”透过铜镜,萧昭注意到兰西难堪的脸色,她宽慰道:“姑姑,如今西北大旱,百姓苦不堪言,本宫身为皇后,自当缩衣节食,引为后宫表率。而他们心里如果有本宫这个皇后,就算本宫一身素衣也是无妨的。”
兰西想了想,竟觉得萧昭说得在理,便也任由萧昭了。
宴席设在兰仪殿,萧昭到的时候,萧钰已然落座,而在合宣殿接见完萧钰的陈宁却迟迟没有来。
相隔数盏宫灯,萧昭看见身着绯色官袍的萧钰正在与景王陈寅交谈。她难得见他穿着这样浓烈的颜色,当宫灯流辉落于他的肩头时,便如同月色倾洒下来,为他渡上一层澄澈的月白,让这抹鲜艳的红即便身处觥筹交错的官场,也依旧疏朗清明。
不过短暂的一瞬,萧昭收回目光,却看见候于殿门的杨诚正将她的一举一动落于眼底。而见萧昭注意到他,杨诚也没有回避,他径直走上前,向萧昭行了个礼。
自去年十二月初八之后,他们就再没有见过面。而往日里这样的场合,萧昭也只是称病不见。
杨诚行礼起身后,欲言又止,萧昭看破,便问道:“杨将军有事要问本宫?”
此时殿上人多嘈杂,而萧昭服饰低调,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杨诚做了个请的手势,引领萧昭来到殿外。
白日里天朗气清,而此夜殿外亦是圆月高悬,落了满地盈盈。
杨诚的声音很低,低到刚好只够身前的萧昭听得见,只听他道:“臣有一事,想请教娘娘。”
萧昭抬眼望着皎白月色,淡淡开口道:“你是要问杨守约?”
杨诚颔首,如今,温柯不在了,元翕远在北汉。能告诉他答案的,只有这个看似人淡如菊的皇后。
而杨诚却见过她冷静提剑刺向崔光的样子。
萧昭埋首,轻声道:“本宫能告诉你的,也只是推测而已,你别看本宫尊为公主,在南国,却是一点地位都没有的。”她说到此处时,殿外恰好起了一阵微风,将她卷入曾经那段痛失桃夭的记忆里,她面色虽然平静如水,心底却因此涤荡起一层涟漪,久久不能散去。
杨诚拱手拜道,“娘娘,这件事情对末将很重要,哪怕只是蛛丝马迹,细枝末节,但请娘娘不吝赐教。”
萧昭想了想,方才道:“他大概是在元翕……”提到这个名字,萧昭的声音顿了顿,努力克制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道:“大概是在尚书令来建康贺南帝生辰的那段时间没的,位置,应该是在南国暗狱里。我想……他并不是不堪忍受暗狱里的酷刑没的,而南国的刑狱手段也不可能让他轻易地死去。只是刚好,有人不要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