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高坐于合宣殿上,底下朝臣正在为西北赈灾由谁担任安抚司一事吵得不可开交,许久也争论不出个结果。
恰逢纯熙进来,说是南国淮安侯今日已经到了樊城,眼下正候等于殿外,准备向陛下请安。
陈宁抬眼,只见殿外万里无云,柔和曦光斜落于檐下,而淮安侯萧钰长身玉立,候于檐下,隔着群臣,陈宁只看得清他清隽的侧脸。
陈宁本想以此结束朝议,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纯熙,“这个时候,皇后是不是在梅园?”
纯熙应是。
陈宁道:“你去同淮安侯讲,说朕正在处理西北赈灾的事情,烦请他暂到梅园赏花,打发时辰,待朕这边结束后,再召见他。”
而西北赈灾一事迟迟没有定论,陈宁估量着时辰,最终以要见淮安侯萧钰为由结束了朝议。
当纯熙询问是否需要他去宣召淮安侯时,陈宁揉了揉眉心,声色淡然,“不必,今日本不是正式朝见,没那么多规矩。”
梅园里,萧钰声音渐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阿昭,来到东梁的许多个夜里,你是不是都要依靠冷酒,来淡忘从前呢?”
萧昭应声看向萧钰,却很快越过萧钰,看到了姗姗来迟的陈宁。
自陈宁掌权后,他就不再着淡色常服,今日亦然,他穿着玄色织金衮服,胸前赤金盘龙纹在光线下熠熠生辉。而他负手立在不远处,原本神清骨秀的一张脸上,双眸冷冽幽深,带着上位者不可一世的威仪,深深凝望着萧昭。
萧昭不禁打了个哆嗦,很快,她收回眼底柔和,绕过萧钰,向陈宁迎去,一面行礼,一面道:“陛下怎么过来了?”
陈宁注视着垂首以待的萧昭片刻,方才执起她行礼的手,扶她起身,而后看向不远处的萧钰,淡然开口道:“淮安侯大老远来,朕处理完国事,就赶过来了。皇后,不向朕引见一下你的恩人吗?”
他话还未说完,萧钰就转过身来,陈宁与他目光短暂相接。只是萧钰很快垂首,拱手见礼时挡住了自己的脸。
陈宁放下萧昭的手,不由自主走上前去,按捺下萧钰行礼的手,仔细端详起萧钰的一张脸。
此时一阵微风拂面,带起萧钰身上淡淡的木槿花香。
陈宁转过身去看萧昭,眼底寒意凝成冰霜。
怪不得,她与他分明素昧平生,她在看向他时,眼底永远炙热明媚,缱绻留恋;怪不得,一年没有见客的她,会答应出席晚宴;怪不得,方才到来时,他看见她眼底尚未消散的柔情。
就连此刻,她的眼底依然泛着淡淡的一圈红。
原来,她是在透过他这张脸,看另一个此生绝不再有可能的人。
掩于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感觉到一种远比背叛更钻心刺骨的痛楚。
真可笑,他还以为,皇后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甘愿为他去死。
萧昭见状,似乎并不解陈宁怒从何来,她只是上前引见道:“这位便是南国淮安侯,萧钰。平日里,很受父皇重视。”
陈宁很快收起眼底冷意,他复折身,随萧昭指引看去。
他上前扶起行礼的萧钰,开口道:“君子端方,如圭如璋,淮安侯萧钰,果然名不虚传。”
萧钰拱手,谦逊有礼,“陛下谬赞了,外界传言,不过是夸大其词,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萧钰话音未落,陈宁接着又道:“淮安侯名声在外,又得南帝器重,可至今尚未娶妻,所为何?”
萧钰眸底澄澈,不见波澜,正欲作答,却为萧昭抢先一步。
只见萧昭挡在他眼前,声色泠泠:“陛下,此为淮安侯私事,陛下越界了。”
许久未见,而也有许久,萧昭都不曾如今日这般,放肆直视着他的眼睛。而她今日所为,又是为了掩盖什么?
陈宁亦是注视着萧昭的眼眸,声音平淡,“今日并非朝见,既为皇后恩人,朕稍加关心,并无不妥。倒是皇后,为何如此紧张?”
自那日之后,萧昭深刻领略到陈宁的手段,她害怕陈宁去查萧钰,害怕因此钰旭二人的过往被翻出来,又引起刘承胥的再度猜忌。
她深知,萧旭在北汉深宫,也过得十分艰难。
萧昭却只能答复道:“陛下,淮安侯此番前来,是为国事。”
陈宁缓缓点了点头,深望萧昭一眼,甚至没有与萧钰告别,就转身离去。萧钰看着陈宁离开的背影,不禁道:“或许,你应该让我解释清楚的。”
“解释什么?”萧昭亦望着陈宁远去的仪仗,叹息道:“解释你至今未娶是为了北汉太子妃?还是要向他解释,我曾经对你,是如何低声下气,耗光期待的吗?”
“阿钰,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去查的。我想,你也不愿姐姐深陷谣言,与刘承胥不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