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8年9月24日。

工匠陶德如约带着他的工具和测量尺来到了多娜的农场。多娜领着他查看房屋结构，特别是浴室和可能的排污管道走向。

“嗯，砖石结构，地基还算结实。”陶德一边敲敲打打，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数据，“管道可以从这里走，接到外面的化粪池。可能需要挖开一小段地面，科尔小姐，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尽管按最好的方案做。”多娜点头，她对施工带来的不便早有预料。

测量进行到一半，两人稍作休息。陶德接过多娜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说起来，科尔小姐，您昨天不是去了艾肯家吗？今天早上他们店里可热闹了。”

多娜正在看陶德的草图，闻言抬起头：“哦？发生什么事了？”

陶德是个实在人，也是个消息灵通的镇民，他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不太好的新闻：“唉，还不是为了那个新来的侄子，叫威廉的那个。艾肯先生今天一早把他带到店里，当着帕莎小姐的面，说什么以后要让威廉熟悉生意，让帕莎把账本和钥匙都交给他，还要把手头所有的生意经都教给他。”

多娜微微蹙眉，她能想象帕莎当时的心情。

“帕莎小姐那孩子，真是没话说，懂事又能干。”陶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同情，“她虽然肯定不好受，但还是点头应下了，接着就认真地跟威廉讲解起来。可我听说啊，”他凑近了些，“那威廉根本心不在焉，眼睛东瞟西看的。”

“后来，隔壁村的老约翰来买农具。威廉抢着上去招呼，那张嘴真是能说会道，硬是把一套最贵、但根本不适合老约翰家那片沙地用的新式铁犁推销了出去。老约翰糊里糊涂就付了钱。”

多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做法太短视。

“帕莎小姐一看就急了！老约翰一走，她立马追了出去，把人拦下，仔细问了他家地的情况，然后推荐了另一款便宜得多、但更扎实耐用的老式犁，还帮他把多付的钱退回去了。”陶德说着，语气里带着对帕莎的赞许，“这才是做生意的道理嘛！童叟无欺，帮客人选合适的，不是选贵的！我们里德镇和附近村子的人为什么都认艾肯家的店？不就是图这个吗？”

“然后呢？”多娜预感到冲突不可避免。

“然后？”陶德哼了一声，“威廉少爷可不高兴了！觉得帕莎小姐拆他的台，驳了他的面子。两人就在店里吵起来了。威廉说他能把贵的卖出去是他的本事，帕莎小姐就坚持说商店的信誉和客人的信任比多赚几便士重要得多。吵得正凶的时候，艾肯先生回来了。”

陶德叹了口气：“您猜怎么着？艾肯先生根本不管谁对谁错，直接就骂了帕莎小姐一顿，说她不懂事，不尊重兄长，不让着新来的堂哥，哎哟，话说得可重了。帕莎小姐那脾气，平时最是温和不过的，愣是给骂得哭着跑出了商店，账本钥匙什么的全都丢下了。”

多娜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她能真切地感受到帕莎的委屈和绝望。她为那个家付出那么多，最终却因为一个外来者的错误而受到斥责，父亲甚至不愿了解真相。

“唉，真是。”陶德摇摇头，似乎也觉得有些气愤，但又不好多说别人家的不是，“帕莎小姐是个好姑娘，就是，唉。”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尺子，“咱们继续量吧，科尔小姐。”

帕莎并没有跑远。极度的委屈和伤心之下，她下意识地跑向了镇子边缘那座总是安静敞开的黑夜女神教堂。

教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女神雕像前静静燃烧，散发出宁静而微弱的光芒。帕莎跌坐在最后排的长椅上，泪水再一次决堤。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是如何努力地学习记账、如何耐心地对待每一位顾客、如何在父母不在时独自撑起店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望。可今天，父亲甚至不愿意听她解释一句，就全然否定了她的付出和坚持。

她又想到母亲。母亲是爱她的，她知道。可那种爱常常伴随着条件，“帕莎，你要打扮得漂亮些，才能找到好丈夫”、“帕莎，你经营商店真能干，真是妈妈的骄傲”。母亲爱的，是她带来的体面和价值，还是她本身呢？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被背叛感攥住了她。她仿佛只是一个对家庭有用处的物件，一旦出现了更好的替代品，她就可以被轻易地指责和抛弃。她所有的奉献和付出，在父亲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一钱不值。她痛苦地蜷缩起来，肩膀因无声的哭泣而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