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8年9月23日。
送走再次来访的艾肯家三姐妹后,多娜并没有立刻开始操劳农活。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对母亲过往生活的好奇,驱使着她对这栋老房子进行了一次更彻底的探查。
她举着油灯,推开一扇扇门,检查一个个角落。大部分房间都如她所见,空旷而积灰。然而,在厨房储藏室的最里面,她发现了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低矮木门。门被一个生锈的插销固定着,费了些力气才拉开。
一股混合着灰尘、陈年木料和某种浓郁醇香的凉气扑面而来。下面是一段狭窄的石阶,通向黑暗。
地窖。
多娜小心地拾级而下,油灯的光晕驱散了地窖的昏暗。这里比想象中要宽敞许多,一排排橡木桶靠墙摆放,有些已经破损干裂,但仍有不少完好无损。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玻璃瓶和陶罐。
她走近一个看起来状态不错的橡木桶,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找到龙头,尝试着拧开,几滴琥珀色的、粘稠的液体缓缓滴落。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妈妈。”多娜轻声感叹,指尖划过冰凉的橡木桶。母亲珊妮似乎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的未来准备了无数惊喜。这些葡萄酒,显然是母亲多年前的杰作,如今正好成了她拜访邻居的绝佳礼物。
她取了一小壶酒,回到厨房。用仙女教母送的黑色大锅,她轻松烤出了一炉香气扑鼻的坚果面包。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混合着核桃和燕麦的香气,与葡萄酒的醇厚相得益彰。
下午三点,多娜准时站在了艾肯家门前。她穿着那身深紫色的新裙子,挎着装有坚果面包和葡萄酒的篮子,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门铃响起后不久,帮佣玛丽前来开门,将她引向客厅。多娜步履从容,目光快速而敏锐地扫过屋内的陈设,温馨,略显拥挤,但打理得井井有条,透着一种踏实过日子的气息,与她那个空旷、需要重新注入生机的农场截然不同。
“下午好,艾肯先生,艾肯夫人。非常感谢您们的邀请。”她露出得体的微笑,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声音清朗柔和。篮子里传来的淡淡酒香和面包暖香,让她多了几分底气。
艾肯夫人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洋溢着过于热情的笑容迎上来。“亲爱的科尔小姐!快请进!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哦,这条裙子的款式真别致,是在贝克兰德定的吗?”她的目光像是最精准的尺,瞬间丈量了多娜衣着的每一个细节。
多娜从善如流地应答:“是的,艾肯夫人,您的眼光真好。是在贝克兰德的裁缝铺订做的。”她注意到艾肯先生也站起身,颔首致意,表情还算温和。
她的视线快速掠过站在一旁的姐妹三人。帕莎依旧美丽夺目,带着含蓄的微笑;森西的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好奇;而丽兹,多娜的目光在她身旁的幽灵前多停留了一瞬。她今天似乎刻意站在光线稍暗的角落,手里捏着一本书的书角,像是无形的盾牌。多娜再次感受到那种奇特的、需要刻意去注意才能清晰捕捉到她的感觉。
“一点小小的见面礼,是我农场里的一点产出,希望您们喜欢。”多娜将篮子递给玛丽,由她呈上。
艾肯夫人揭开棉布,惊呼起来:“哦!这是酒?自家酿的?还有面包!天哪,这闻起来太香了!”
浓郁的酒香和坚果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客厅里原本淡淡的家具蜡和花香混合的气味。
艾肯先生也凑近看了看,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这酒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是令堂留下的?”
“是的,”多娜点头,心中微暖,“在地窖里发现的,我想与其让它继续沉睡,不如拿出来与朋友分享。”她自然地用了朋友这个词,看到帕莎和森西的笑容更真诚了些,连丽兹也微微抬起了眼。
下午茶正式开始。玛丽端上了红茶、精致的瓷杯碟、以及三层点心架,上面摆着小巧的三明治、司康饼和几块蛋糕。多娜带来的坚果面包被切分成小块,放在一个单独的盘子里,很快就被取用一空,收获了无数赞叹。
“这面包的口感太奇妙了!外面酥脆,里面却这么柔软!”森西吃得嘴角沾着碎屑,含糊不清地称赞。
帕莎则更关注那杯陈酿,她小口啜饮,细细品味:“酒体非常醇厚,回味有果香和木香,真是难得的好酒。多娜,你的农场真是个宝藏。”
多娜微笑着回应每个人的话,心里却像有一半注意力在高速运转。她游刃有余地接住艾肯夫人关于贝克兰德时尚和歌剧的话题,偶尔还能引述一两个沃伦舅舅说过的、无伤大雅的趣闻,引得艾肯先生也听得捻须微笑。
但她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丽兹。她发现,除非直接对丽兹说话,否则艾肯夫人和艾肯先生的注意力很容易就滑向她或帕莎、森西。丽兹就像水中的静默礁石,存在,却容易被流淌的对话之水绕过。
只有当多娜特意将话题引向她,比如问“丽兹,你喜欢看什么书?”时,所有人的目光才会短暂地聚焦过去,而丽兹则会像是受惊般,给出一个简短甚至有些仓促的回答,然后氛围又很快恢复原状。
有一次,丽兹似乎想伸手去拿最后一块坚果面包,但艾肯夫人恰好转过头来对多娜说话,手臂无意间挡住了丽兹的方向。丽兹的手停顿在半空片刻,然后默默地收了回去,眼神低垂,看不出情绪。那一刻,多娜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多娜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的思索。这不完全是性格内向所致,更像是一种认知上的模糊?仿佛有层薄纱隔在丽兹和世界之间。多娜想起自己初次见面时的异常感,心中疑窦渐生。这位丽兹小姐身上,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下午茶在表面一片和谐中接近尾声。艾肯夫人对多娜的喜爱几乎溢于言表,热情地邀请她常来。艾肯先生也对农场的规划提了些务实建议。帕莎和森西显然也很享受这个下午。
多娜起身告辞时,再次看向丽兹。丽兹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些书卷气忧郁的眼睛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目光。
多娜对她微微一笑,颔首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离开艾肯家后,多娜按照计划去了镇上的工匠陶德家。陶德的作坊里堆满了各种木料、金属零件和半成品,空气中弥漫着刨花和油脂的味道。他本人是个身材粗壮、手掌宽大的中年人,正专注地打磨着一个椅子腿。
“下午好,陶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