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疑阵
安庆国居然如此之快提出交换俘虏,完全出乎联军的预想。不过对方的真实意图,柳裕衡与萧敬暄却是一早就明白。
去年九月极其酷烈的香积寺之战后,唐军两日之内克复帝京长安,将叛军逐至潼关以东,伪燕势力再无法立足关中。十月又经陕郡之役,官军收回洛阳,安庆绪仅率一千三百余人从洛阳仓皇逃往邺城。
然而当今彼时尚忙于安定两京并迎太上皇还都,未及时遣兵追击。安庆绪得以喘息,再度集结旧部和招募新兵,威胁复现。皇帝已召九路节度使,将以步骑二十万北进邺城,欲一举剿灭叛首。所以与其说安庆国想换回孙孝龄,不如说他是以此缓兵之际牵制敌人的注意力,趁机秘密运出安庆绪急需的武器。
萧敬暄对此似乎不大担忧:“暂时答应安庆国的要求无妨,断然拒绝反倒容易使他警觉。”
柳裕衡寻思一会儿:“其实我更怕狼牙军将那种邪门的攻城器械用在黑戈壁,不过它数量非常有限,而且根据中原局势来看,这种可能已经越来越小。”
“是这道理。”
“但他们仍能调集战狼再次进攻山道。”
“狼毕竟属凶兽,难以驯服,一旦不慎便会反噬主人,还需要大量的血肉饲喂。所以狼牙军豢养的战狼相比起战马的总数,一直算是稀少的,偶尔才敢直接用于地形特殊的攻坚战,否则当初他们不会借助萨满老巫之手驾驭野狼来扰乱我方的防卫。”
萧敬暄再衡量一番,接着说下去:“真怕正面撞上,解决倒不难,借本地的回纥部落人手,加紧坚固工事即可。”
柳裕衡点点头,郑重再言:“固防的不该只有两界山道的几座戍堡。”
萧敬暄瞥他一眼:“你还是想在鞮汗山的阴风峡内增设营地?”
“不错。”
萧敬暄叹口气,显见感到十分为难:“地方难觅,时间也紧迫……”
阴风峡内沟壑纵横,连藏身的马贼都说不清其中的全部路径。加之各处山体断陷,历朝历代因此都未建立堡垒,如今要匆匆安设防卫岗营,位置着实不好确定。
“我明白,但虽说安庆国更易选择平坦的羌河河谷出黑戈壁,万一黑沙堡的盗匪隐匿了外界未知的捷径,狼牙军也愿意冒险通过那些不安全的地段呢?”
萧敬暄不得不承认,黑沙堡里同狼牙军勾结的叛匪同样属于不安定的因素。山地崎岖,狼牙军的辎重运输固然因此速度缓慢,但如果缺少地利优势,唐军也难以对其展开攻势。
“照我的意思,防御重点自然在羌河河谷,但阴风峡几处要地也该派兵把守。”
萧敬暄沉思一阵,想起歌朵兰沙漠底下存在千万年的洞穴通道。这些地下山洞有可能被叛军利用来故弄玄虚,也有可能成为关键时刻的撒手锏。
于是他感到有接受柳裕衡建议的必要:“那也好,趁黑沙堡目前还在分裂内斗,联军可以尽快不受干扰地把营地设立起来。”
达成共识后,谈话自然该告一段落,但柳裕衡却没有结束的意思:“狄校尉那里有些话,我以为你也当听听。”
萧敬暄皱眉,不太理解柳裕衡为何需要完全不涉及后续重要事程的狄一兮加入,不过他仍保持着耐心等候下去。
狄一兮很快到来,他的目光闪烁不已,充满昭然的不安,令旁观者愈发感到疑惑。萧敬暄留意到柳裕衡连副将骆照光等也遣出帐篷,明显不希望有第四人听到之后的对话。
狄一兮随后提起的,正是姬迁说过金焕暗示联军之中存在内奸的传闻。话不算长,但也不是太短,一般情况下应当留给听闻者足够的回应时间。可他抬眼瞧瞧萧敬暄,对方虽神情平静也毫无表示,反倒让人倍增困惑。
柳裕衡试图打破僵局:“萧副督军,你有何见教?”
萧敬暄沉默片刻,淡淡回答:“没有。”
柳裕衡看他一眼,不放弃地追问:“当真?”
“自然。”
话已至此,柳裕衡只得挑明:“狼牙军俘虏证实掠夺朝廷送来辎重一事是黑沙堡盗匪所为,当时的押运事宜皆由贵方处置,其中或否存有疏漏方为敌所趁?”
萧敬暄轻声笑笑,目光甚是不以为然:“疏漏许是有的,但若要同狄校尉方才所言的联系到一处,未免牵强。”
他素来喜怒难形于色,如今却将不满体现得十足分明,柳裕衡沉吟半晌,语气略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若此事为真,两界山的大胜又算什么?”
“或许狼牙军在意的,并非当前的几场胜败。”
乍然听到的消息确实教萧敬暄不喜,但他亦明白柳裕衡所言不是没有道理。他暂时忽视内心翻腾起的真实情绪,因为任凭它们牵引思绪,是完全的危险之举。
“真相当然应查个清楚,但也莫因一点没有凭据的传言而自乱阵脚。”
柳裕衡把他的回答视为某种形式的承诺,点头道:“防患于未然总归是好。”
萧敬暄颔首之后,直至出帐都默不作声,高深莫测的表情难以让人窥探到他的实际想法。狄一兮虽很不喜欢自己此刻扮演的角色,也不想再打扰他,可最后还是抛下所有顾虑,强迫自己追了上去。
萧敬暄停步倒快,看着狄一兮的眼神非常平和:“还有别的要说?”
狄一兮寻思良久,众目睽睽之下找不出什么更好的借口,几番犹豫后干咳两声:“我……我再找你借点钱……”
他说完立刻长出一口气,表情轻松了不少,倒是恶人谷一干人的脸上或诧异或戏谑。身为当事人的萧敬暄竟然没有表露出惊讶,简单应一声然后道:“换个地方吧。”
他遣退随从,等找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空地,才继续开口:“你能说实话了。”
狄一兮单刀直入:“你对我在柳将军面前讲的那个消息,到底怎么想的?”
“没什么好想的。”
狄一兮朝萧敬暄扫一眼,自问已经是好声好气又替他着想,没想到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萧敬暄明显不打算深入交谈,他仍忍不住再劝:“有些时候,你千万得小心身边的人。”
萧敬暄只反问:“那柳裕衡的身边呢?黑水守捉使的身边呢?”
狄一兮半天无言以对,最后嘟囔:“别这样犯倔行不行,我怕你再出事!”
他的脸上既有焦急,也有孩子般的恳求。或许一言不发才是眼下最好的表现,但与狄一兮和解之后,萧敬暄已经无法做到对这般关心不屑一顾,他喟叹着缓和下容色:“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我会处理妥当。”
狄一兮却不大肯信:“真的?如果一些看起来的意外当真跟何清曜有关系呢?”
他问得过于直接,萧敬暄但皱了下眉头,未见真正恼火。
狄一兮顿了顿,不安地挪动脚,好像在等对方的反驳,然未候到:“就姑且以为押运出了纰漏,是办事的人不当心泄露了路线和日子。可除了姬迁所言,我那回在狼牙军营地里偷听的一些话也真叫人起疑。”
萧敬暄无声注视过来,狄一兮发出一道长叹:“赤水军聊了什么,我以前在柳将军那边一五一十地讲过了,但最重要的一件我到今天都没提起,就是生怕波及你。既然现在只咱们两个,我干脆问一句……你是不是……”
他摇摇头,好似不大肯把后头的话出口,萧敬暄倒还镇定:“没关系,你直说吧。”
“何清曜手下那女刺客……我上回问起时,你那阵其实根本不晓得她为何出现,对不对?”
直至此刻,萧敬暄的目光里闪现出真实的惊讶,狄一兮苦笑:“我知道你们现在处得亲密,何清曜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救过你,还明里暗里帮不少忙,你这会儿当然愿意维护他,但也要小心……小心他实际上别有所图。”
听完最后一个字,萧敬暄脸上本算温缓的神色霎时被冷漠取代:“哦,他到底能图我什么?”
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难免叫费了许久口舌的狄一兮恼火起来,懒得再压制脾气,脱口喝出:“那就当他是贪图你的美色行不行?!”
萧敬暄的脸色明显变得更加冷厉:“狄一兮,上回动武我留了手,你不介意就再练一场。”
狄一兮瞥瞥他的面颊,经过十日,瘀痕已消散,伤口也大多收敛。自己脸上那些估计也愈合得差不多,实在没必要又惹祸挂彩。
他哼哼唧唧一阵,都听不清咕哝了些什么,最后回应时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丝略滑稽的蠢相:“开玩笑罢了,你臊什么……”
萧敬暄目视他许久,诸多过往岁月的片段自脑海深处翻涌而上,现实的影像忽然就与记忆中的那名热心好笑的少年合而为一。
他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倏然叹息一声,语气渐渐转回温和:“我懂你的意思,只不过……我愿替何清曜担保,他绝无异心,内奸之事更不可能涉及。”
狄一兮忍不住又瞄来一眼,虽犹欲进言,思忖一阵倒罢了。当为或不当为,只在萧敬暄的一念之间,自己也做不到更多了。
“辛苦你告知这些,假如真的发现哪些不妥的地方,我不会瞒着你。”
萧敬暄说罢举足欲走,狄一兮回过神急急把人唤住:“哎,等下!”
“怎么?”
“我刚才想再借点钱,这话……是真的。”
回答完全出乎萧敬暄的意料,他眉头登时蹙成川字:“上回给的钱,你全花光了?”
狄一兮干咳一声,不自觉揉搓起手指:“欸,是的……都花光了……”
萧敬暄欲待开口,见他这样子,一时间倒不知说什么好,过一歇方问:“那笔钱可不是小数目,才过去多少天,你居然能挥霍到一文不剩?”
以如今的利率折算,一两金约合六、七千钱,太平时期足够买入米粟三百斗、上品丝绸二十卷。即使战乱以致物价飞涨,也完全能供养普通人家好几个月的衣食花销。
狄一兮一声不吭,萧敬暄轻轻笑问:“上哪儿去花天酒地了?”
“放你的狗屁!”
狄一兮气哼哼着瞪过来:“少给人扣黑锅,我是用去扶弱济贫了!”
“真的?”
“当然是,怎么样?别废话,你就说肯不肯再借!”
“我如果回答不肯呢?”
狄一兮的怒意好似丝毫未减,头却不大自然地往后仰去,视线不住左右乱瞟,大概试图躲避遭遇拒绝后的尴尬。萧敬暄扫一回,反嗤地发笑,利索解下腰上革囊冲他掷去:“接好!”
狄一兮的耳朵一直竖起,听到异响时手动得比脑子还快,翻掌就抓稳东西。他一边急匆匆扯开袋口点数,一边笑吟吟地说:“你还是挺大方的,我看……欸,才这点?”
革囊内金币不过八枚,银币就四五之数,其他零散铜钱还未来得及计算,貌似也不多。
萧敬暄不紧不慢说:“上一笔的借款说好不找你偿还,现在就开始得寸进尺了?”
虽然对目前的结果不太满意,狄一兮也只得悻悻收起所获,萧敬暄瞧着那副脸色反倒又笑:“看来往后出门一定得多带些钱,省得你还嫌弃我给的数目太寒酸,岂不是丢了颜面?”
狄一兮斜他一眼,萧敬暄不自觉又叮嘱:“省着点用,如今日子艰难,可不比以前。”
琥珀眼眸飞快眨巴一阵,骤然充满欢快的意味,萧敬暄疑惑:“又怎么了?”
“我说你才是怎么回事,稍微上点年纪,已经开始变得跟师父那样啰嗦。”
萧敬暄着实吃了一惊:“……胡扯什么?”
狄一兮打量着师兄,只管接着嬉笑:“你一旦板起脸对我正正经经地说教,可不就总和师父一模一样?别说呢,竟然连过去他训儿子的口气都学到十成十啦。”
萧敬暄目不转睛盯着他,一方面对于父亲在小徒弟心目中的形象居然是“啰嗦”而感到不可思议,另一方面又对自己的言行也被归纳为相似的表现而迷惑。
他竟没生气,陡地低笑一声,觉得内心的某样东西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