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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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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飞鸟,飞快地振翅往萧敬暄行进的方向而去,前面衰黄中已间杂青绿的芦苇荡依稀可辨。尽管知道萧羽昭就在附近等候自己,他的心情却毫无热切与急迫。

萧敬暄尝受过最深重的遗弃滋味,恰是来自这位关系曾最紧密的血亲。但此刻的他没有仇恨,只是下定决心要做一次彻底的了断。

天气不大好,腾升起来的黄沙弥空漫天,仿佛扯开了一面高逾百丈的纱幕,一色朦胧。绿洲各处的景物都昏昏蒙蒙,从芦苇丛参差的缝隙间打量来人,更是看不真切。因此萧羽昭从混乱嘈杂中捕捉出一丝足音时,第一反应是悄然握住剑柄。

当萧敬暄解下蒙面风巾的一刻,红衣女子美丽的眼睛里霎时消退去锋利的戒备,化为一片亮晶晶的湖水。二人静静对视着,萧羽昭的睫羽忽闪一阵,一滴泪珠终于自颊上滚落,濡湿了肌肤。

她的唇颤了许久许久,可哪怕有千言万语欲诉,最后却只有哽咽着细细唤一句:“阿弟……”

相比起萧羽昭的激动,萧敬暄的神色镇定不少,但他的目光亦是柔软的。男子脸上漾出一抹轻笑,再上前几步,扶住那只发着抖伸过的手:“五姐,是我。”

荒野里笼罩着混沌的雾色,也间接地令所有人展露的表情都消泯了尖锐。萧羽昭扬起头,露出亲昵温暖的微笑,指尖稍稍一探,触及那张神情暖煦的面庞:“弟弟,你没变……”

阔别将近五载,这或许是最适合双方的开场白,萧敬暄不置可否,含笑点了点头。

萧羽昭的眸子里依旧交织着大片泪光,但颤抖已然停止。她拉着萧敬暄在水边一块大石上并肩坐下,便用着无限感慨的目光端详起他。

女子纤秀的手指轻缓地攀抚着弟弟的颈项,不多时又掏出一块雪白丝巾,小心地揩着那面颊上一路沾染的尘沙。萧敬暄仅笑了笑便一动不动,温顺如一只羊羔,至多口气不大认真地嗔怪:“阿姐,还当我多小呢。”

萧羽昭噗嗤一笑:“没办法呀,谁叫你小时候练武经常弄成大花猫,洗脸还总忘洗耳朵背后,非得我留意着……”

她兀地一闭眼,没开口继续下去,萧敬暄低声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吧,可有时一合眼又一睁眼,好像就发生在昨天而已。”

萧羽昭摇头笑笑,目中恢复几分神采:“你现在终于在我眼前,但又仿佛是一直都在的。”

萧敬暄脸上有一缕难以言表的怅然,深深地叹息一声。萧羽昭抖了抖丝巾,建议道:“不大能擦干净,还是上水边洗洗去。”

风稍停了些,沙幕虽仍悬浮高空,日光终有一丝介入的余地。不算多么澄净的水面借了微薄的光亮,隐约映出这对姐弟的身影。

萧家的六名子女里,仅长萧敬暄四岁的萧羽昭与他的容貌最相似,相处也最亲近。岁月尽管是蹉跎而过,亦无法磨灭这份与生俱来的紧密联系。

萧羽昭涤净满是风尘的手巾并站了起来,萧敬暄却还凝视水面,虽然因为撩水而激起的波纹早模糊了他们的倒影。

“阿弟,我听守笃说,这回……是你主动为官军助援的?”

萧敬暄回过头,直起身轻声答:“嗯,算是吧。”

萧羽昭静默半晌,启唇时语调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弟弟,你能……改悔了就好。”

她又抬起手来抚摸弟弟的脸,却见那张面孔在一阵短暂且明显的错愕之后,又慢慢转成了过于沉静凝滞的神色。

萧敬暄无声地注视着曾最重视的血亲,眼神里隐约地现出过于冷寂锐利的光芒,像是已看透了萧羽昭的内心,洞穿她全部的用意。

萧羽昭第一次被向来亲近的弟弟以如此犀利的视线打量,甚至感觉那并非两道属于人类的目光,更像是两柄寒气森森的利刃。但萧敬暄又很快收敛眼中的凌厉,以一副清闲旁观者般的口吻问:“五姐,你知道尉迟蓁蓁是如何死的吗?”

尉迟蓁蓁,尉迟琮之妹,也是柳裕衡的下属。前年末龙门荒漠的浩气盟与恶人谷争斗时,她被萧敬暄抓走,而数月之后送回的仅有一颗人头。

萧羽昭容色一僵,泛出隐隐的恐慌,像是骤然发现眼前不是熟悉的弟弟,只是一名样貌酷似的陌生人。她急促地吸入一口冷风,飞快扭开脸:“提这些做什么?”

姐姐果然早已知晓,却从一开始就准备避而不谈,原因大约正是那句判断错误的“改悔了就好。”

萧敬暄心中无可奈何地自嘲着:我又怎么可能如你所言的一样没变?

他再度记起前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断,因此有些事必须和盘托出。

“看来柳裕衡也未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就由我来讲清楚吧。我在飞沙关掌事期间,尉迟蓁蓁屡屡袭扰据点,有一回甚至直杀来我面前欲取性命。我后因秘筹,虽擒其为饵,但顾及她是礼瑑小妹,从未动过杀心。”

他停顿一会儿,再冷冷一笑:“尉迟蓁蓁倒算有点用,很快引出那名潜伏的内奸,便是少小相识又曾深获我信任的薛怀瑞。我实在蠢笨,险些又犯下相同的错误,好在情况不比上回的背叛糟糕,来得及补救……”

尚未褪除的记忆画面不甚愉快,可萧敬暄依然仔细地回想着当时景象,并简洁精准地复述给一脸震惊的萧羽昭:“薛怀瑞试图趁我离开飞沙关之际携尉迟蓁蓁逃走,却还是落入我布置已久的陷阱内。我截住他们的去路,以尉迟蓁蓁的性命要挟,逼迫他于人前剜腹自尽。尉迟蓁蓁则暗地萌生死志,趁我不备刎颈而亡,既如此我借尸体的头颅一用,却也无妨了。”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丝毫不着表情,仿若言语所叙与己根本无关,萧羽昭怔怔地望过来,好半日才迟滞地摇一摇头:“阿弟,你怎能……怎么可以这样……”

“厮杀争斗,你死我活”,萧敬暄也静静地望着姐姐:“这是最真实的江湖,而不是我们曾经以为的那个如庙堂高宏的江湖。”

那双灼灼有光的眼睛逼视着萧羽昭:“阿姐,听完这些,你还会说我没变吗?”

他陈述这番事实时,眼目并未杀气四溢,萧羽昭的眉宇间却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一丝骇然,连自己倒退半步亦无觉察。

尽在不言中。

萧敬暄依旧望着姐姐凝思,看似已被排解开的那段往事,其实仍占据着内心且余下大片的阴翳。特别是三危山佛窟下那一幕一经触碰,心头虽不再鲜血滴流,急剧的疼痛还是明显地传来。

他终于下定离开的决心,身子稍稍一转,愣神的萧羽昭却为之惊醒,嗓音颤颤地呼唤:“阿弟,等等……”

萧敬暄回首,眼底透出怅惘离情,但更见决毅刚坚。他忽然又笑一下,既凄凉亦倔强:“阿姐,一阐提能成佛否?”

萧羽昭的眼睛蓦地睁得极大,萧敬暄苦笑自答:“一阐提人如何妄想来世不堕恶趣、断除恶心,百千劫后终得解脱?他们必然堕落地狱、求出无期,何况看了我今生的种种不堪,也确实不值得你再用心。”

一阐提乃是佛经中所云性情极恶且无毫发许善根之人,来世必落地狱,永无出日。萧羽昭自然懂词意,让她不明白的则是——这些话大多与她前年在父亲冥寿当日对三危山佛窟内一位高僧求赐加持时所言相关,萧敬暄究竟从何处得知?

那时她刚听闻萧敬暄留在恶人谷的那些年里做下的诸多恶事,规劝的念头彻底泯灭,也打消了与弟弟再晤的想法。失望与痛楚的剧烈煎熬之下,女子以身为亲人而残留的最后一丝善意做出上述祝祷后,从此视其如死。

萧敬暄的神情竟变回最初的温和,但更衬托出眼眸深处的无限痛苦,令人倍觉凄楚:“我不怪你当初舍弃了我,因为那些做法……尽管看似合理,我也不打算后悔,可到底都是错的。”

萧羽昭心绪混乱,但依然从乱麻堆积的影像里抓起那根至关重要的线头,冰封了般的寒冷霎时笼罩了她的身躯。

供养祈祷结束后,她跃下石窟,立即撞见一名举止怪异的边军士卒。对方未如猜想一样意图不轨,只沉默注视片刻后飞速离开。那双眼睛留给萧羽昭极深的印象,仿若澄静秋湖,细看实如墨黑死水。

她怎能疏忽至此?她本应认出这正是自己寻找的亲人。

萧羽昭满心俱是混沌麻木,萧敬暄则叹息一声,似有无限愧疚。随后他就背过身,急步朝来路而去。

“阿客!”

萧敬暄立刻停下,然而萧羽昭脱口唤出他的乳名之后,就再未发声。

二人沉默着,也许说谎更简单,但在此情形下毫无作用。

“阿客,弟弟,你能不能……”

女子再度安静,但已带有一点哀求的不成句字眼一经入耳,还是激起萧敬暄的无边感伤和几许的思乡情意。即使是这世上最坚毅的人,终不能完全摆脱情感的影响,永远维持着超然。

况且,他的心原本不够坚硬。

萧敬暄没有转头看向萧羽昭,平和地回应:“姐姐,我答应你,在黑戈壁的战乱平息前绝不离开。这全是我应当承担的,只是以后……也不必再相见了。”

说罢他继续往前,一路再无回顾,身影渐渐消逝在那片凝浮的沙雾中。

春夏之交的西疆,十日里总有三、四日是这种黄沙漫眼的天气,好在这一带戈壁滩上突兀地矗出小片黑石林,旅人遭遇沙尘暴正好可以借此躲避。但何清曜仅把坐骑拴在避风处,自己杵在一方西面高据的岩石上足足数个时辰。

风沙还不算太妨碍视野,当萧敬暄的身影再度出现远方,何清曜心里大感安慰。除了对方在来回路上的人身安全,他并不会操心其他问题。

毕竟在何清曜看来,萧羽昭早已失去了召唤萧敬暄回归旧世界的能力。前年那次姐弟未曾达成的会面,他是唯一一个清楚从头至尾的内情的旁观者,甚至目睹过萧敬暄最崩溃的时刻。

任何一人遭遇过那般精神上的重创,即便不愿记恨痛苦的始作俑者,也势必要断绝任何原谅的可能。

白衣男子轻盈又迅捷地跃下高岩,飞快来到对方跟前,笃定的笑容显示出真实的期待:“回啦,一路还稳当吧?”

牵马走近的萧敬暄慢慢地抬起脸,眼睛里空茫茫的,倒像是一名还没有完全从幻想中走出来的孩子,连语声也很慢。

“我回来了……”

他似乎已经筋疲力尽,再没心情掩饰什么,连吐出这四个字也困难得仿佛在吃力念诵一段晦涩的咒语。何清曜的眼神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脚步放得特别轻,如同一只隐匿逡巡在猎物四周的大猫。

萧敬暄又瞧他一阵,猛地清醒过来,几乎一眨眼的工夫便将面上的颓丧抹去,代之以更加从容的神色。然而短暂的迟钝已留下足够看穿的破绽,任何遮掩的企图再骗不过何清曜的眼睛。

萧敬暄只得侧开脸,竭力避免与他的视线直接触碰,何清曜倒是不大急迫的模样,淡淡问:“谈的不好吗?”

“无所谓好坏,只是说了……很早以前就该说的话。”

何清曜没什么反应,萧敬暄忽然递回目光:“你确定想知道吗?”

白衣男子蓦地竟笑出声来,低沉而柔和。之后他轻轻说着话,内容却与之前的交谈毫无联系:“我们这号人一贯招恨,偏又混得还不错。如果踏上歧途后始终凄惨落魄,活像一条饿得瘦骨嶙峋、随时给人追打到嗷嗷乱叫的野狗,连死都无声无息。落在外人眼里,或许还能换取到几声唏嘘,更确切的说……”

他明明笑得眉眼弯成一道弧,语气则透出一丝鄙夷:“大约还值得拯救。”

萧敬暄听出弦外之音,立即忍不住辩解:“五姐不是这样的品性,她想见我……只因单纯的关爱。”

连他自己都未觉察口气里微弱的不安,何清曜审慎地思考半晌,同时怀着浓厚的兴味观察自己的情人:“这倒是,偶尔替远在天边的落难者发一点微小善心又不用实际付出,往往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至于你姐姐的关心,大概是真诚的,否则不会令你感动。然而让我深觉遗憾的是,这份感动居然迟到五年,着实太晚了吧?”

语句间辛辣的嘲讽根本懒得遮掩,萧敬暄却反常地保持静默,于是何清曜又笑了:“我想你们应当都没露出记起往事的神情,萧羽昭倒罢了,你本人对掩盖那段过去一定是驾轻就熟的。”

“这次你猜错了。”

“哦,亲爱的姐弟阔别重逢,难道不该出现这种动人景象吗?”

萧敬暄的表情十分古怪,眼神亦幽幽深深:“你方才提到感动二字,尤其不高兴。”

何清曜挑起一边眉毛,口吻倒还算平淡,因为他只是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自然啊,感动不能彻底改变一个人,但想让谁动摇倒绰绰有余,比如你。你眼下正试图对我隐瞒一些东西,估计你是对萧羽昭有所承诺了,而且内容绝不会教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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