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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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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维持关系的根基,是在生死明暗间长久并行后诞生的一线牢不可破的信任感。但现在这根细线变得脆弱而微妙,恐怕略加轻似一羽的压力,也将造成无法弥合的断裂。

萧敬暄发出一道喟叹后,选择如实相告:“我再不可能回到过去,但我应允了五姐在战乱息止前绝不离开黑戈壁。”

“果然是这样……”

“你相当生气?”

何清曜垂下眼,口气听起来倒无所谓:“我心情究竟怎样,对目前状况根本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又毁了一条早先的承诺。临行之前你分明说的是:一旦唐军的危机解除,会即刻撤身,绝不拖延。”

“我记得……”

“我因为相信你,才肯答应奉行王谷主的密令。然而现在时间过去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任何事情都存在底线,阿暄,你得牢牢记住这一点,也千万别触碰到它。”

他终归是愤怒与失望了。

萧敬暄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失落与慌乱,他当时提出的要求不只在向何清曜寻求帮助,更是希望对方能把性命也一并托付在自己手中。歉疚使他未多做盘桓就给与了回复:“我和五姐不会再见,你不用担心再发生意外。”

这答案出乎预料,白衣男子面色微惊:“何必如此?我即使不满,也不打算阻拦你与萧羽昭见面。”

“我需要给你我之间的情分一个交待。”

这一刹那,何清曜的心情无疑极其错综复杂,既感到欢喜,又感到不安。

“你说过对于我,是在义务与责任外存在着更重要的情分。因为这几年间的共同经历,我原该信你的话,可现在……我突然无法确定,这情分是否足以同过去那些关系分庭抗礼?”

萧敬暄摇头:“情分不是这样区分。”

对方的笑容里带了一抹苦涩:“你不用否认,自从来到黑戈壁,屡屡诱使你动摇的,全是过去那些联系紧密的家人。家或者故乡之类的存在,不仅是一个地点,而是令你感到心有归属的处所。我与你相识才短短四五年,论关系的深浅实在大有差异。”

以往的亲密关系里余留的部分,的确是不小的诱惑。萧敬暄不敢保证能永远压制住那股本该失去源头的怀念之情,但他也不能再允许这种危险的思绪继续影响自己与何清曜。

他不由自主便启口:“我应允协助消灭狼牙军的理由,远没有外界以为的神圣。我成长在一群与自己无共同处的人之间,虽然他们无法给我最想要的,却足以短暂地驱散寂寞。比如阿姐,她始终无法理解我到底在想什么,更不赞成我的所有做法,但她的深厚情谊却延绵至今。无论将来怎样,我还是希望回报她过去给与的关怀。”

萧敬暄既是在解释,也是在梳理。如果说方才何清曜心底那颗愤怒不满的种子萌出了叶芽,眼下那人不带起伏的话语似乎又遏制了它继续疯狂生长的态势。

“即便你对萧羽昭有所承诺,可也主动斩断与她的联系。你肯定会因此伤心。不过你而今能坦然承受,确实比以往更添勇气。”

萧敬暄的回答倒是坦率:“凭舟渡水,但登岸后不能再负担着它行走,人的一生有太多必须舍弃的舟船。”

“你现在身处陆地,并非停留水泊。偶尔在休憩间短暂地回忆下泛舟所见的美景,然后就该继续向前。”

何清曜的声音相比先前平和不少,隐隐几许宽慰,萧敬暄看向他的时候,眨动的绿眼里再没有了咄咄逼人的恼意。

萧敬暄微微一笑:“等到风波平定,这条未知之路,我总是希望由你相伴走下去。”

何清曜眸内光采益盛,但也仅笑笑以回,萧敬暄凝视着他:“你说过自己的付出都盼望同等的回报,我当然记着。”

白衣男子再沉寂一刻,陡地噗嗤一笑:“谢谢你的真心话,那凑合着陪你熬一段日子倒不至于太难过了,再说波澜起伏不也等同于乐趣层出?”

这番话固然意味他暂时放下纠结,但萧敬暄仍不是那么放心:“可你难道能对眼下的生活满意?”

“人的本性总贪图安逸,如今却是险恶环绕,离舒坦实在差太远了。”

口吻是平淡的,何清曜的神气里则含蕴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不过我清楚自己最终追求的是什么,换取的结果难免要附带一定代价,万幸都在承受的范围之内。”

萧敬暄听懂他的暗示后保持缄默,何清曜亦不需要回应:“自你拜祭天王旗开始,我已有预感,你之后的选择势必发生变动,果然不出所料。但就像刚才告诉你的那样,对我来说不过是代价的一种罢了。”

“可我始终不确定自己每一次的抉择是否正确。”

何清曜阴郁而平静地回应:“虽然产生动摇,但从未打算回头,那目前的道路于你就是正确的。当然了,你的不同抉择,一样必须付出不同的代价。好比你当年事发后可以留下,也可以逃跑。选前一个,是痛哭流涕地忏悔过错,并心甘情愿丢掉脑袋,亲友们自然慨叹又怜悯。而你选后一个,结果必然导致如今的众叛亲离。”

萧敬暄的脸庞微弱地抽搐一下,过去的记忆虽不再致命,可每次的回想终究将带来不适:“由自小就了解的义理来看,前者才应当是我的归宿。”

何清曜耸肩,描述的语气漫不经心:“可那些看似温暖的感情只给予死去的你,活着的你难道需要这般毫无价值的东西吗?你那时什么也无法感觉到了,任何的善意关爱就失去存在的意义。我甚至认为活着被痛恨咒骂,远比死去被遗忘抛弃好太多。”

“但这种看法是错的。”

“你这大傻瓜竟然还没开窍”,何清曜面色不惊:“每个人都认定善恶取舍是发于诚挚的本心,实则不然。你如今所能思考的、感知的,始终有不少源于过去生活的那个世界的规则,而且往往自己根本意识不出这一点。”

白衣男子瞥萧敬暄一眼,对方仿佛陷入苦思,眉心拧紧,于是他放缓了口气:“类似中原觉得锱铢必较意味着悭吝小气、嗜财如命,我的故乡那边则认为这证明一个人拥有谨慎细心、权衡轻重的良好品格。唉,我打交道的中原人全只嘴上嚷嚷,捞钱可不丝毫手软。只有岳父和被他成天耳提面命的你,才信什么视钱财如粪土的鬼话……”

这话前面还在理,后面的走向越来越古怪,萧敬暄长眸一狭:“我以前告诉过你,别把岳父的名号安在我阿耶头上。”

对面的碧眼反倒现出眉飞色舞之态,似乎非常快活:“啧,又忘了,改回来就是。我的意思是——令尊实在把你教太死板了。明明出身、头脑和本领都不差,可恶人谷口初遇那回,你居然是半个铜子儿的买路钱都掏不出的穷鬼。假如早点听到大爷的开导,至于落魄成那副穷酸相?”

萧敬暄自然不会因这些话轻易被激怒,何况何清曜只是又拿自己逗乐,没带丝毫恶意,他低哼:“对,而且我现在又快成穷光蛋了,你最好小心离远点,省得沾上霉运也得去讨饭。”

“我可也讲过,宁愿当江洋大盗都不当叫花子,还必须是劫财劫色一起干的那类。”

萧敬暄嗤一声不予置评,许久,他收敛微淡的笑意:“这么说其实人世间没有善恶分别,有的只是来自过去生活的无形影响?”

何清曜只是微笑:“倒不尽然,我只是希望你更重视新世界的规条,早早学会适应。但不必因此强硬地改变自我,抛开熟悉的理念而活,到底还是叫人痛苦。”

萧敬暄凝神片刻,不知想着什么,末了点点头:“改变对我而言总是很难,但我会努力靠近它。”

何清曜的唇角缓缓牵起,笑纹如层层涟漪漫开:“中原有云三十而立,我们也快接近这年纪,等彻底离开眼前的乱局,是该去新的地方走一走,瞧瞧更美好自在的风景。当初既然做不成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不如索性变个肆无忌惮的大坏蛋,未来再试试当回一名普通人的滋味,很是值得期待。”

萧敬暄的目光接触到那双闪耀着的翠绿眸子,蓦地由心上升起一股自然而然的喜悦,脸上也随之漾出一缕浅笑。

那种何时何境都能勃勃滋长的生气,那种一向无所羁绊的肆意,正是何清曜生命里最具活力与吸引力的部分,也是让自己最动心的地方。

不过他很快联想到自己,笑容淡去些许:“可我既当不好英雄,也当不好坏蛋,说不定往后做一个普通人也吃力。”

何清曜自然发现了对方的变化,神情立刻显得平静而不可捉摸:“阿暄,你知道自己身上最叫我弄不明白的是哪点?”

“你指什么?”

“你本是个聪明人,目光精准,但对于自己密切相关的部分,老会缺乏顶顶要紧的判断力。”

萧敬暄的声音里分明带有困惑:“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为什么总得认为自己非常差劲?在我看来,你干得相当不错。不是每个与你有相似经历的人都能挣脱厄运,大多在灾难刚发生已经吓破了胆,任凭自己被生生吞噬,剩下的少数稍作挣扎就听天由命。可能如今的人会不屑鄙视你,但搁在子孙后世,说不定反觉得你这位前辈有值得钦佩之处。”

何清曜停片刻,保持那种认真的语气再添一句:“我是指如果咱们俩能有个后代子孙的话。”

萧敬暄倒不至于听见这话会手足失措,但掩饰的笑声难免带着几分牵强:“胡扯,我们怎么可能有子孙?!”

何清曜嬉皮笑脸地盯着他:“又没说非得你亲自生下来的才算,着什么急呀?”

萧敬暄霎时绷紧脸,但坚持的时间相当短,他早就适应了如何在何清曜的浑话前维持稳定的心情,那就是不继续对此回应。

他打量了下光亮稍现的天空,冷冷说:“别耗在这地方磨嘴皮子,该走了。”

萧敬暄虽有意回避先前的话题,何清曜嘴角依然挂着那副超然物外的微笑,仿佛事不关己,他不过是观摩了一场别人的好戏。那边的人重新牵起惊帆的缰绳,可仅仅走出两三步便一停,再望来处看去。

“你仍然在为与萧羽昭诀别而难过。”

萧敬暄回头看到绿色眼眸深处隐隐约约闪烁着的亮光,那么温暖,那么宽容,给人以异乎寻常的安慰。

他始终最了解自己。

萧敬暄轻轻吁一口气,眼神似失落了什么一般的遗憾,何清曜温和一笑:“那年在三危山佛窟边,听到萧羽昭祈求佛神保佑你的来世平安,却只字不提今生喜乐,你也露出这样的神情。其实如果难过得狠了,偶尔流泪不算坏毛病。”

萧敬暄反倒笑了:“阿耶告诉我,眼泪无用,只会教人意志软弱。”

何清曜不以为然地摇着头,早前省下的一些话到底出了口:“瞧,你这想法还时不时停留于过去,但那时面对是你爹那种老顽固,如今面对的是包容大度的我,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呢。哎,先别发火哈,这是就事论事,没对岳丈带一点褒贬的意思。”

墨色睛子平静地注视着他,毫无气恼的迹象,何清曜笑笑再言:“我当年袒护师兄失手杀人后的那副样子,恐怕比你差不了多少。我除了背上他、拼命地拉扯腿脚朝圣墓山相反的方向狂奔,脑子什么都装不下,也不敢装。因为一旦开始想事,我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知未来的去处,内心全是恐惧。”

他的眼眸中罕见地浮起夜的朦胧:“可等暂时获得安全后,我依旧必须面对太多不肯正视的麻烦。师兄疯了又成重伤,玉罕尔无法跟随,再没人指导和保护我。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会不会跟师兄一起被明天追来的同门杀掉,也担心父母兄弟不肯再接纳身犯恶行的自己……整整一夜,我在藏身山洞里守着篝火,一直哭泣。”

白衣男子长长吐一口气,像是悔愧的哀叹,但更像是舒畅时的反应:“哪怕到现在,我还是闹不清那一瞬间到底怎么想的。我突然从火堆里拖出一根燃烧最旺的柴禾,一边怒吼哭嚎,一边把它狠狠烙上胸前的圣焰纹身。”

“很痛吗?”

萧敬暄的神色那般宁谧,何清曜脸上则又闪灿起笑意:“唔,应该很痛。不过我居然没注意到,大概因为突然想通之后太轻松了吧。与其说烧毁一个印记,不如说是同过往了断。”

他脸上虽带着笑,眉梢眼角仍偶尔闪出一丝说不出的怅惘:“但人的本性依旧是软弱的,未必能保持着心坚如铁,或许哪一天我还会为什么恐惧,自然也会哭泣。”

何清曜突然凝注萧敬暄,轻轻道:“你和我在一起时,也完全可以这样。”

过往的坎坷在萧敬暄心间电闪星驰地掠过,容或他心底还留有几分刻骨的凄伤,此时却已熔化在宁和温存的语声里。

萧敬暄点头,微笑着说:“我知道。”

他也忽然地产生一种浓郁的渴求,试图触碰到面前的人,由身而及心地将彼此融为一体,但这冲动又与欲望无关。何清曜脸上倏地绽开一丝真正的微笑,一下握住对方不知不晓中伸过来的一双手。

黄云弥漫的天穹下,他们无言拥抱着对方,宛如此刻连作一色的天与地,紧密亲昵到无从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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