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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疑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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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成阿耶的那脾气,有你这种好吃懒做的逆子,早给一棍打死。”

狄一兮根本无视这乏力的威胁,嘿嘿直笑:“只要你记住下次多带些钱,打死我都无所谓。”

帐顶的灯盏渲染出一层昏黄的色彩,羊皮地图上的细小字迹阅看起来反倒愈发吃力。何清曜揉揉酸涩的眼珠,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眯眼望向左侧某片黑黢黢的区域:“怎么自己个儿回来了?”

女人平平板板的声音自那个角落传来:“如今涉足的东西,跟平常的旨趣大相径庭,你是不是感到很不耐烦?”

“吉兰娜,这是废话。”

“可我想说废话。”

何清曜漫不经心地朝头顶的油灯瞧一眼,发现一只嗡嗡徘徊亮光边缘的飞蛾后,慢慢拈起桌上一根苇笔。他站起身,觑视又半晌后,指头倏然一弹,苇笔飞了出去,将不知死活的蛾子撞入火焰。

笔杆落地的啪沙一响,飞虫被焚烧的嗤嗤声,几乎是同时发生,何清曜啧啧道:“飞来飞去地烦死人,这下可算彻底闭嘴了。”

吉兰娜一言不发,何清曜刻意过一阵才发问:“我让你跟着他,为什么提早回来?”

“是萧敬暄自己吩咐的。”

何清曜顿时扭头盯着她。

考虑到这边营地的稳定,何清曜先一步归来整顿,萧敬暄则需还在唐军那边耽搁两三天,因此他特意把吉兰娜留在对方身边以保安全。

吉兰娜没有被兜帽遮掩的嘴角牵起一侧:“不过我没完全听他的,之后偷偷回去一趟。他和柳裕衡商量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中途忽然将狄一兮叫进去,把其他人赶出来。”

何清曜坐回胡床,竟重新盯紧那张本烦透了的地图。黑猫阿尔斯兰不知自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肥硕的身躯随小步扭摆,倒生出几分优雅。它不等主人召唤便跳上了男子的膝头,舒适自在地踩按起两只前爪。

他仿若对吉兰娜的话不太感兴趣,只顾看猫儿,女人低哑问:“你不好奇这几个人究竟聊什么?”

“大约行军打仗的事吧,还能有其他的?”

何清曜抚摸着爱猫慢吞吞地回应,吉兰娜微微一笑:“萧敬暄过去没有因为商量所谓的正经事,特地把我提前赶走,这回不知道怎么多心了。”

何清曜终于肯斜过眼:“乐意讲就讲呗,我现在有空听你唠叨。”

“白天不太方便,而且帐篷周围护卫多,我当时没敢过分靠近。”

“哦,你前头扯一通干嘛?等于一个屁没放。”

“别急,后头狄一兮又主动拉住萧敬暄,两人到边上悄悄聊起来,时间不算短。”

“这小杂毛想干嘛?”

“至少明面的理由是他要萧敬暄再借点钱给自己。”

碧绿眸子眯缝得更细了,显然捕捉到重点:“再?借钱?”

事情听起来是够离谱,不过绝非不可能。

何清曜笑吟吟地摸着下巴,却恶狠狠地吐出一句话:“没脸皮的东西,还敢出来在他的跟前晃悠,滚蛋!”

他素来就不是大方的人,涉及某些事情尤其吝啬。女刺客对其明显的恼怒却不置一词,摇摇头后说起别的要点:“虽然同样没听太清晰,不过这次……他们的话里直接提到了你。”

白衣男子目光立即如隼:“还有别的呢?”

吉兰娜这次却反问:“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

何清曜心里有数,便闭口不言,吉兰娜低声:“他们还说起了内奸,我猜大概和山道狼牙堡垒里发现的异常有关系,你千万要当心。”

何清曜仍托腮不语,端详女子一晌后问:“我当哪门子的心?”

“你认为萧敬暄十分信任你?别忘了,你派我去灰岩坳的理由至今没跟他解释过。”

“他不想深究对你我不是好事吗?”

“是他真的不怀疑,还是假装不怀疑?”

何清曜发出一道冷冰冰的笑声,还是看着她,吉兰娜徐徐道:“你爱钱如命,也胆小惜命。虽然你还算在乎那个家伙,但如果身家性命可能不保,两相权衡之下,到底什么更要紧?”

对方居然咧嘴一笑:“我要是不幸死了,说不定你能分一大笔遗产养老,高兴点啊。”

“不必顾左右言他,回避可不像你的做派”,吉兰娜讲起话难得如此心平气和:“我还不想替你殉葬,因此希望你别被爱情迷昏了头,保持住自私狡猾。”

何清曜故作天真地睁大眼睛:“怎么回事,你的口气太慈祥和蔼了,别是我表现出的热情让你那颗石头做的心也被打动了?”

吉兰娜的面上不现细微怒容:“你自己现在随时可以带上金银财宝逃之夭夭,确实是无所谓。可萧敬暄显然没这种干脆的打算,恐怕不好办。”

何清曜意识出这段话里真实的含义。无论是父母的教导,还是成长中所见,世上最灵验的法宝,归根究底只一样,那就是金钱。任何情况下它都灵验的很,百试不爽,然而使用在萧敬暄身上总会失效,所以后来他决定尝试另一种新思路。

世间任何一事要做成,少不了双方之间来回的权衡,手里更必须握有一点彼此实际需要的东西。可他自忖至今在黑戈壁竭尽所能地提供给萧敬暄目前亟需的一切支持,但对方仍然做不到彻底地投向自己,态度也总在不停发生转变。

何清曜揣测良久,依旧不得答案,心绪反倒越来越烦乱,连抚摸阿尔斯兰的动作也比之方才急躁两分。尽管他默然不语,女刺客还是觉察出细微异常,素来冷漠的脸庞绽开微微的笑容:“解决倒不麻烦,实在心疼你的姘头那条小命,下手制服他再绑走也可以。毕竟真论起阴毒下作,他肯定还是斗不过你。”

她的提议换回一记白眼:“那不成了强掳拐带良家子?再说他可不是娇娇柔柔的姑娘家,哪那么容易收拾服帖,我也没预备着下半辈子跟他吵着打着过完。”

吉兰娜猝然目光一凝,一字一字慢慢说出话:“你竟然……真想带他走?!”

白衣男子口角挂着不以为意的笑纹,显见认为毫无隐瞒的必要性:“否则呢?我对他可说是下了血本,难不成一点好处都不拿便轻易放人?”

女人深湛的蓝色眸子看似宁静,可偶尔跳跃起来的光亮偏又如此刺眼,像是那些长久深深压制在内心却终归流露的愤怒与惊讶。

“原来你对萧敬暄还挺怜香惜玉,就不清楚这家伙究竟识不识趣,或者说……值不值得你这么做了。”

何清曜听出言语间的嘲讽,嘻嘻笑着回复:“虽然这样的关心让我十分感动,倒不用酸气冲天,省得给人误会你在觊觎我的贞操。”

吉兰娜冷冷地笑了:“该是我担心自己的清白吧?”

“这你倒可以安心。我那位泼辣的老娘假如还在世,估计这会儿唠叨的口吻应该跟你差不太多,入耳简直令人肃然起敬,实在动不起半点歪心思。不过听这话,你似乎觉得我过于看中萧敬暄了。”

蓝色眼珠紧盯着男子,好像也窥伺着他心神上的空隙与破绽:“因为他确实没有你行事那样精明利落,总是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何清曜莞尔一笑,省去了本该继续的周旋与试探:“如果萧敬暄真是脑筋转不过弯的蠢蛋,五年前就该甘愿赴死,或者羞愧自裁。可这个看起来最古板迂腐的家伙,两样理所当然的结果都不肯选。反倒有勇气踢开陈规旧俗,非常聪明地在全然不同以往的世界里活出新的路子,虽然不怎么情愿也接受了重塑的模样。他藏在本性里的这点很叫我欣赏,即使偶尔糊涂,倒不是太大的问题。”

吉兰娜缄默下来,良久之后轻轻说:“你可真喜欢他,如果当年也能……也能这样喜欢玉罕尔多好。”

何清曜霎时产生出些许恼怒,这是双重影响的结果。他既感到吉兰娜不知好歹,也感到潜伏在回忆最深处那一丝看似微弱却又挥之不去的愧疚再次从长久沉眠中苏醒,但这些情绪都还在控制范围内。

白衣男子的目光变得冷淡而漠然:“吉兰娜,想说什么不必绕圈子。”

吉兰娜完全无视了他的不悦,梦呓般轻轻微微的声音自唇间飘拂出来:“玉罕尔假如还活着,四天后就是她二十九岁的生辰,也正好是你的生日。当年父母双亡后是你帮我和玉罕尔从债主手里赎回自由,又因这种巧合,她打小就坚信你心地善良,并与自己有深厚缘分。”

“太遗憾了,我不仅和善良完全不沾边,也跟玉罕尔没有丝毫的缘分。”

男子的嗓音过于平静,提及死者的名讳时亦不见些微起伏。吉兰娜的身体略略打起颤,仿佛寒飙卷过身体,口中仍强挣着粗嘎笑言:“倒不能这么说,你只是把良缘全部心甘情愿地奉送别人,丢给她的只剩下厄运。”

何清曜冷眼看她许久,眉毛兀地挑了挑:“这是我的真心话,如果想听我对她的自我牺牲如何抱愧悔恨……不好意思,那可不存在。”

这句话已然逼近了吉兰娜所能忍受的极限,她脸色铁青,眼露寒光,瞬间神情杀气腾腾,直似要把他生吞下去才得消恨。

何清曜哼笑一声,目光悠悠然地在女子面庞转了一圈:“你们姐妹俩的样貌确实非常相像,然而一旦你露出这种凶狠的眼神,那就完全成两个人了。我有一句忠告:不要以为玉罕尔曾经舍命相救我和师兄,咱们也算自幼认识,我不可能轻易杀你,就总敢露出想一口咬死我的表情。”

吉兰娜仿佛没有多余的反应,但垂落的双手分明正五指力收,深深掐捏进掌心。何清曜徐徐缓缓地说下去:“建议你最好还是收敛些。前几年你给我找的麻烦挺多的,甚至没皮没脸地管到床榻上,简直恨不得我一辈子当个宦官,还不自量力地招惹上萧敬暄。你要晓得,这类事情跟享用美餐时老有聒噪的绿头苍蝇绕来绕去一样,教人心烦。所以一旦你失去价值,我不介意亲手挖掉这对招人厌的眼珠子。”

吉兰娜安静听完还是沉默,绿眸翻动一下,何清曜故意发问:“怎么了,暴聋了听不清?”

女人终归冷淡地开了口:“听清了,以后我会注意点。”

阿尔斯兰从何清曜怀里忽地跳出来,黑猫踩踏地图溜达一遭,伸了伸腰后预备借这一大团柔软的事物磨磨爪子。主人赶紧一行呵斥,一行把它重新捉回,顺道观察了一下图上的山川走势。

吉兰娜突然又说:“四月底,至多五月初,灰岩坳的狼牙军会运送武器出来。金焕肯定在列,至于他的心腹石失芬大概也在。”

“这事你先别管,既然回到这边营地,以后还是留在我身边,萧敬暄那里也不必去点卯。”

这一刹那,吉兰娜的眼里尽是愕然:“你不是希望我保护萧敬暄吗?”

“暂时没大事,你继续待在他那边做什么,按以前那样替我跑腿吧。”

吉兰娜又闭口不言,何清曜盯着地图某一处,长呼一口气:“永燃池深处据说还有寒玉铁的矿脉,狼牙军竟然没跑去占住地方,你说这奇不奇怪?”

吉兰娜明白他是在跟自己搭话,低声回答:“据说那里相当不安全。”

“还是要留神呢,要不然你抽空打听打听,或者亲自进去看看,别叫狼牙军藏了兵。”

“不可能的。”

“咦,怎么个道理?”

“永燃池的地缝总断断续续地散发毒气,一夜就要了人的命,地火喷涌的位置也不停移动,很难找出安全的地方驻扎。”

“不至于一个落脚地儿都没吧,那古时候的铁矿怎么开采出来?”

“待在西北的一小块高地就能不受地火毒气的侵袭,只是地方太小,只容得下十来人。”

“这样啊……”

白衣男子陡然一转神情,露出一副关怀之态:“你从前在西居延海几乎没走动过,可好像对那种偏僻地方的情况也了如指掌?”

他竟含了和煦的笑脸望着吉兰娜,对方深知其心性,自然不会被这种假象欺骗。

吉兰娜变回那种波澜不惊的神色:“前段时间和相识同门偶遇,说过几句。”

何清曜笑眯眯再问:“什么时候,哪位同门,我怎么不知道?

“二月底经过不惑居时无意间撞上,是那迦。”

吉兰娜瞥过一眼:“你如果够大胆,可以去她面前待着,试试看会发生什么。”

何清曜频频眨动眼睛:“浩气盟与恶人谷正共抗狼牙军,那迦师姐怎么可以如此小气?”

吉兰娜反问:“九年前你和阿咄育逃跑途中杀害不少同门,里头有她一位近亲。你觉得见面之后是叙旧的可能大,还是寻仇的可能大?”

何清曜拍拍阿尔斯兰的脑袋瓜,似笑非笑:“看来我还是得谨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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