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一兮回想去年末由于东居延海大萨满挑拨起的动荡,到底不敢松懈,但若此时贸然杀死姬鹿,势必危及余下潜伏的同伴。
于是他点了点头:“那先放一放吧。”
袁华轻声说:“你按计划明日借沙尘脱身,姬迁会在附近接应。”
作为常年潜伏在外的密探,袁华自然学到不少各处罕见的风俗人情,对于边塞苦寒之地的气候变化也可预测个大概。
旁听的沈雁宾插进话来:“我和戚晟会设法拖延在外取水的时间,这回若不成……反正每天都有两趟机会。”
贺兰彤低低言:“幸好近来沙暴频繁,对咱们倒算极好的事情。这边的打探到的新情况,以后姬迁外出时会设法送到接头人手里。”
袁华再叮嘱几句,参与密会的众人便按安排分散离开了这处偏僻幽暗的洞穴。一直与另一伙伴在高处岩缝边警戒的戚晟一跃而下,他回头刚想招呼沈雁宾,却发现对方不知几时与狄一兮隐匿于洞内的阴影,二人脸庞贴得甚是相近,也甚是暧昧。
戚晟抓抓头发,知道沈师兄肯定又是在身体力行贯彻媳妇的本分,此时不便打扰,只得站定再等候一阵。
不过那两人此刻并未说任何过分亲昵的言语,狄一兮轻声道:“你在这边千万谨慎,其他人倒没关系,戚晟年纪小,多留神。”
“嗯,不必你提我也清楚。不过这孩子近两年倒历练出来了,即使发生意外,应变一定不差。”
沈雁宾口吻沉定:“你回去也务必小心,毕竟我们不比姬迁那一族人,赶路总归吃力些。”
狄一兮轻轻应一声,即使周遭昏暗,琥珀眼眸依然光华灿然。
沈雁宾忽然间想出言留住他,想立刻挽住他的手,可最终他什么都没做,但是给出一个温柔宽慰的微笑。
即便存在障碍把他们暂时阻隔于遥远的距离,心却必定不会疏远,还有什么值得忧虑?
次日晨时,沈雁宾与同伴找准机会弄坏了几架装水车,使得午后本该出发的队伍直至日昳三刻左右方能动身。害怕再有苦力逃跑,这一队的三十余人里还有五名风雷刀谷的弟子跟随监视。眼见天色越发差,担心天黑前无法顺利返回营地,留在野外危机重重,这数人一路言行愈发暴躁,每个不顺眼的杂工少不了吃上几拳几腿。
狄一兮虽一直往队伍中间躲,仍是倒霉挨了两脚。不过他没在意那点不起眼的痛楚,不时偷觑天空一回。果然如袁华预料,南面近地一段已似隐隐扯起一道黄幕,看来今天能顺利脱身。
霸刀弟子多数未识变天征兆,犹自不觉,眼瞧一带水湄依稀显现,正欢喜不已。役工里却不少当地人,遥望此景登时大呼小叫:“沙暴来了!沙暴来了!”
顷刻之间,黑雾走飞沙,黄风吼昏天,地暗空暝,整个世界仿若瞬间跌落长夜之中。杂役呼号哀叫,四处奔散,其间自然不乏想顺势逃脱的。霸刀弟子喝骂不已、连追带赶,仍是不及,一会儿水边只剩下这五人。
五人咒骂不停,待到天光终于稍亮,其中一人说:“起沙雾倒不妨事,我听得出声来。附近到处流沙,他们跑不远,这会儿应该就躲边上,现在去抓回来!”
同伴中有人也咒道:“这群忘八先前还畏畏缩缩,腿软得连道都走不动一样,眼下倒跑飞快!”
亦有人附和:“不逮回些苦力,掌事那里面子实在不过去!”
五人讨论一阵,其中四人分队结伴而行,余下一个则说:“我比你们功夫差,又真分辨不出流沙来,还是守在这边算了。省得拖累人,你们折回也好歹有个照应。”
其余四名霸刀弟子倒能体谅,不忘叮嘱:“天太暗了,大伙儿不敢走太远,肯定很快回来,你一样务必小心。”
余下一人就待在水边,起初迎风坐下。不过半晌,动地卷天的沙粒砸脸生疼,迫使他不得已转身背对水泊,还拽起后领把近乎整个头给覆住,成了眼难视、耳难闻的状态。
而就在背面不远处一座小沙丘背后,正有四人窥伺他。
狄一兮拉起面巾蒙脸,安静许久,边上姬迁催促:“狄校尉,快动身,那地缝离这边不远。”
狄一兮不应,沈雁宾正觉奇怪,那人忽然低沉启口:“把这舌头逮回去!”
别说姬迁与戚晟,这回连沈雁宾都不大赞成:“多带一个人太危险了,万一你因此脱不了身……”
狄一兮抿着嘴角,思忖着可能出现的阻碍,但最后还是坚持原本计划:“这些天我们始终没法接近金焕那些狼牙军官,连柳常尹都挨不过去,获取情报的少而浅。如果能带一两证人,那就事半功倍。”
虽然行动冒险,狄一兮所言倒属实情。沈雁宾只是不开口,姬迁左瞧右看,刚准备催促撤离,苍云青年眺望天空:“沙尘小了,如果动手得快。”
戚晟诧异地看他,姬迁也愣一愣:“可……可是就算要这样做,怎么安全接近?”
水泊狭长,从两侧迂回耗费时间,况且万一目标骤然回头,大声呼喝便露了馅,更会危及营地内其他暗桩性命。最省事的方式,是由其正后方偷袭,距离更短,花费时间自然就少。
狄一兮眨眨眼,脱口而出:“水鬼抓人!”
其他人还迷惑,沈雁宾眸子一亮:“我懂了。”
两方隔开一片水坑,水位不深难以藏人,唯有悄然入水后匍匐紧贴着底下淤沙,潜移到那霸道弟子背后出手。北地人多不识水性,一旦成功将之摁在水里,不过片刻定给呛晕过去。
但这段距离说短也不短,何况潜泳者口鼻皆没淤沙,还需轻缓挪动,耗时必然超过常人闭气时长,危险相当不小。
狄一兮思量须臾,刚想说自己过去,沈雁宾兀地把他手臂一握:“我去。”
“你去?”
狄一兮愕然:“这不是闹着玩的……”
沈雁宾舒朗一笑,眼神沉定:“我练过,不会出事。”
狄一兮还犹豫,戚晟已信任地颔首:“沈师兄是能行的,水下他还能听声呢!”
终究心里没底,狄一兮张张口,还欲再拦。对方反无故脸颊一红,声调低了又几分:“你既然讲过我是大人,我不会再像孩子一样让你继续操心。”
狄一兮言语一滞,未免讷讷。戚晟挨得近,目不转睛地盯着表情微妙的二人,心里纳闷又趣味。
最后狄一兮应道:“小心些。”
他猝然觉察少年正瞧得有趣,尴尬之余未免失笑,赶紧耳语般提醒:“别这样瞅着我,小心戚晟以后又告诉给常纪凌,他绝对笑你真是肾虚。”
沈雁宾嗯嗯两声,脸庞上红晕消退,也松了手。
初春天气入水,未必比冬日坠湖好多少。然而沈雁宾解除厚实袍子后下潜如一条水獭般灵活又迅疾,不但行动安静,水面上亦未见多出几丝涟漪。
但狄一兮仍替他捏紧一把汗,淤泥不慎灌入口鼻,无论是呛到窒息或是忍耐不住出声,均是祸事。他心里默默数着数,估算耗费的时间,祈祷沈雁宾千万莫生意外。
沈雁宾齿咬细绳,十指摸索着细软沉沙的表面,尽量保持最朝向目标的方位。紧闭的眼前一片黑暗,沉浸水中的双耳捕捉出的讯息也十分零碎模糊,同时他还需要调整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避免气窒中消耗过多体力。
直觉告诉他,过去的时间很短,但胸腔里炸裂般的难受感觉虽被意志强力压制,还是不断干扰着理性的判断。
水面上传来一些异常的动静,虽不清晰,但并非沙尘卷地能制造出的声响。沈雁宾停住,忽略身体上种种不适,把所有注意力用来判断它是当真存在,或是幻觉。
那声音断断续续,是足步在不停跺地。
他悄然从水下冒出半个头,背对的身影五六步远,大概由于太冷,霸刀弟子正不停搓手跺脚取暖。
细绳被沈雁宾紧绕在双手拇指上,他仍屏着呼吸,随后一腾而起。出水一刹那,身体平展,两臂伸直,绳索从后勒住目标的脖颈,收缩后立马一绞!
狄一兮刚听到那头落水声,当即提起短刀,如离弦之箭跃出隐蔽地。距离较远,他只听水中略起浪音,很快没了声息,定是沈雁宾成功得手。
可还未等他高兴起来,左侧狂暴风声陡地夹杂上凌乱足声,一霸刀弟子抬臂遮面,跌跌撞撞地走出冲腾翻滚的沙团:“见鬼了,怎么就剩我一个……”
他发现身前有人,且手上持刃,顿感危险,傲霜刀锵然握于掌中:“快来……”
狄一兮情知他这一喊,恐怕会把周遭徘徊的同伴全招来,这样势必前面的成功全数变成白费力气。不容他再多想,全身劲力一提,如苍鹰一般凌厉剽悍地冲刺向敌人。
细细一索划空,乍然一回,缠住霸刀弟子的颈项,往后再一拉。虽身周仍风吼如雷,狄一兮还是捕捉到了那轻微的格沙一声。
霸道弟子歪着脖子短暂僵立,霍地随金索的拉拽,往左侧翻倒。那是一处看似不起眼的沙坑,但人跌下去后眨眼间被淹没去半截,竟是流沙所在。
狄一兮顾不上这些,全神戒备那名现身的杀手,对面身影窈窕,风掠面纱,露出左侧面颊上丑陋的粗疤。
是何清曜手下的那个女刺客。
白衣女子浑未留意他似的,足尖一勾,拨过边上一架歪斜的水车,使它恰好卡在流沙陷坑边缘,再拽下上头一条绳索抛入坑中。
狄一兮霎时明其用意,这样一来,之后赶到的霸刀其余门人将误认为消失二人是在援救中失手,一齐为流沙所噬。
他回神时明教女弟子已于风沙间失却踪迹,当下无暇深思她为何出手帮助善后,还是赶紧去帮沈雁宾为先。
沈雁宾把那霸刀弟子勒住咽喉又按头入水,须臾将其呛晕。他捆绑好人又担上肩,往回赶正撞上三名同伴,姬迁打量一眼立刻说:“情况有变,我估计只能领一半的路,狄校尉一人带着俘虏,恐怕不行的。”
这话切中要害,沈雁宾还在思索,戚晟已双目炯炯望来:“沈师兄,我没事的,你去帮狄校尉!”
两个成年男子结伴押送俘虏,沿途遭遇任何危险当然更好应付,可沈雁宾到底不敢全盘放心:“你留下的话……”
戚晟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白牙,拍拍胸脯:“放心嘛,我也是个老兵了。”
虽说他讲的没错,可莫提沈雁宾,狄一兮也依旧一脸犹豫。少年想一想,飞快又补充:“常师兄讲过你是狄校尉的媳妇,做媳妇的肯定得帮衬着夫君,快去吧!”
两名成人好似骤然被无形大棒迎头痛击,脸色一僵之后又青又红,沈雁宾艰涩启唇:“戚晟,往后……不许当着外人这样编排我!否则仔细屁股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