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更,到了工匠换岗的时间,疲惫不堪的人们纷纷丢下工具,拖着沉重的步伐往边上那些可以稍避风寒的洞里走去。沈雁宾故意落下几步,装作太累坐地休息。因为他看到金焕与那名来自风雷刀谷的霸刀弟子柳常尹又来了。
柳常尹随手拾起一方部件端详,一晌后露出满意的笑容:“这群匠人果然中用不少。”
金焕不答,双目直往上瞧,并且皱紧眉头,柳常尹觉察异样:“金校尉,这是怎的?”
“柳大侠,我是愁啊……区区三十架真够用吗?而且不晓得实战时候到底好不好使。”
柳常尹微微一笑:“金校尉过虑了。那群上古先民智慧非同一般,哪怕以如今眼光观来,那水龙滚的图纸上诸多细节实在精巧超凡。何况如今配合上我霸刀山庄更为优越的冶炼法,又有擅长精细机括的金银匠人调整内部构造,稍加改造所获的就是绝世利器。至于数量么,用器在精不在多。”
金焕闻其口气笃定,心下大安,沉凝面色缓和不少。可柳常尹冥思一刻,反倒面露忧色:“我更担心的是运输攻城器械的途中,这一带毕竟未为大燕全然掌握,可莫出乱子。古城地下储藏的寒玉铁数量已告罄,未来如还有需求,必须再往永燃池一带寻觅矿脉。一番周折下来,短时怕是无法再铸造这种武器。”
金焕不以为然:“如今两界山的要道已经落在大燕军手头,那些蠢东西挡不了路。”
“但愿如此。”
二人说会儿话就分开各自走远,沈雁宾不敢停留更久,担心守卫起了疑心,便也随大众往外走。
忽然间耳边飘过一语,是金焕对一名前来悄声禀事的下属回话:“嗯,什么?那家伙哪来那么多的臭讲究,妈的一条背后咬人的疯狗,倒要老子拉下脸伺候他!”
下属不屑撇嘴:“躲里头不敢见天日,像出个门会晒死的孤鬼。”
金焕哼哼:“都没个求人该有的样子,罢了,安统领叮嘱不可怠慢,那我去去也行。”
沈雁宾心下纳罕:听口吻藏在灰岩坳的另有一名神秘人物,安庆国看重,金焕却蔑视得紧,到底是何来路?
他当下见金焕急急往往外大步行去,便也不近不远地跟上,金焕走出一段,忽又回头问起刚才那部下:“石失芬,最近天气变太快,每天多叫些人出门取水,老子嗓子眼儿都渴得快冒烟了!”
石失芬顿首答记下了,沈雁宾觑着他们拐向东南面一条山缝里,然而那边明显往来的披甲持兵者极多,白日不能轻易接近。青年琢磨半晌,决定与其他同伴商议后再定夺。
晌午果然杂役前来分发食物,不过一瓯浑水加上一块硬得快赶上石头的馕饼。今日又有风沙,众人大多躲藏避风的岩石与树丛之后,无精打采地慢慢咀嚼着难以下咽的餐食。沈雁宾眸光搜索一番,带着戚晟与两名天兵军士兵一同坐在了躲于低矮荆棘背后看似埋头咬饼的袁华诸人身边。
两方悄声交流探查到的消息,对于安军再此秘密打造的攻城器械也大致有了概念,袁华低低道:“这么说来,那毒液喷出去后,可以轻易烧毁砖石土木,甚至厚如城墙之物也抵挡不了?”
沈雁宾点头:“看来是了,只可惜我看不到那些部件组合出来的模样。”
狄一兮想半天,仍感觉匪夷所思:“过去传闻黑戈壁还是一片森林草原时曾居住着剧毒无比的蛇神相柳,其实……说不定纯粹因后人误传了先民制造的这种兵器?”
“应该是的”,沈雁宾思筹着:“好在成品数目未算太多,彻底销毁后,叛军恐怕几年内再也造不出。”
换做以前,狄一兮断不会把此类怪力乱神之说听进耳,但昨夜连见诡异事迹,倒不由他不信。托腮思忖半晌,男子低声道:“一定得赶紧毁掉它们,但这一片戈壁的地下洞道交织如网,真不晓得该从哪里下手。”
沈雁宾回忆金焕与柳常尹的对话:“他们一定会走最快的纳怜道。”
天杀营探子贺兰彤接口:“否则必须绕行阴风峡或者羌河古河道,前一个崎岖,后一个缺水,都不是什么好路。”
其余人沉思对策,狄一兮忽而想起沈雁宾顺口提及的神秘人:“沈副尉,那神秘来客所在的位置,你应当记得吧?”
“记得。”
袁华瞥狄一兮一眼,对方眉心微曲:“总觉得来头太怪,听起来不像是狼牙军的人,而且明面关系不大好。”
袁华会意:“应该瞧瞧,不然叫人心头着实不安,眼下除开狼牙军,最好暂时别多出其他敌手。我与贺兰彤今晚按安排得留在那作威作福的姬鹿的住处,沈副尉他们又困于冶炼场脱不开身,只好狄校尉跑这趟。”
沈雁宾无声凝视狄一兮,对方但丢来一个灿烂笑容。趁着结束谈话后诸人又继续埋头进食、无暇旁顾的功夫,他的手绕过戚晟背后,偷偷摸着沈雁宾的指头一触。
沈雁宾一怔,狄一兮又冲他一挤眼,似在说——
安心。
戚晟忽然抬头,小小声问:“沈师兄,有个……”
他撞到沈雁宾的目光,感觉相当古怪,随后又不由顺着视线望过去,再发现狄一兮的眼神一样古怪。
两人觉察少年在瞧,立马没事人似扭开头。戚晟皱眉想了想,也因知个大概,心中暗道:当媳妇确实好麻烦啊。
当夜尘烟再起,数步之外的事物都几乎遮得不见,狄一兮心道机会正好,趁周围躺卧几人白日的极度疲乏后睡意正沉,悄悄摸出洞口。
甫一出门,北风刮颊,顷刻冻得面庞木了大半,狄一兮拿布巾裹紧头脸,顶着一大簇、一大簇蓬起的狂沙与岩影荆棘的庇护,成功摸到白日沈雁宾提及的那处山缝。
那缝隙约莫百余步阔,就着山势搭建了几间木头棚屋,虽看起来粗糙简陋,应当是仓促建成,却是坚实挡风,远比下面杂工住得舒服。屋前点燃几簇篝火,几十来甲兵围火取暖,低声交谈。狄一兮细查近处一群的装束发饰,竟非其他火堆边的狼牙军服制,反倒是汉地兵丁的打扮。
他不免愕怔,火焰飘荡,一时煌煌,一时昏昏,恰如那些不连贯且难解其意的言语。
“到底还要躲多久啊?这戈壁沙漠真让我受不了。”
“哎,当初就不该……”
“看看再说吧,这新领头的……瞧着还算和善,应当靠得住吧。”
“鬼知道,别又是个短命的……”
“嘘,隔壁还有狼牙兵,小声。未必要这么丧气,反正大不了随他去那头安身嘛……”
狄一兮听一晌,心头直是犯疑。他已经完全确认这批人绝非狼牙兵,但对话中似是透露出是哪里逃来的散兵游勇。
到底什么来路?狄一兮不免暗自嘀咕,于是又等候一会儿,果然有人闲语:“边儿苦穷,咱当初乐意跟盖将军起事,原为图将来富贵,结果呵……”
仿佛谁低声劝慰,这人反越说越恨:“凉州那好地方再呆不下去,哪天死在这里也没个收尸的……”
倏然间脑海里电光一闪,盖将军……凉州……
狄一兮心中如受重锤击打,这不正是去年初随同盖庭伦在凉州武威郡起兵谋反的那群赤水军残卒,竟当真投奔狼牙军来了!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必须尽快将消息带回联军大营。虽然这群败卒未必会造成绝对的威胁,但其中多有边境戎马十余载的老兵,又熟悉汉家行军列阵之法,仍旧可能给将来交战带来不小麻烦。
只是那木屋里头……
他不由眉头纠起,传言参与谋反的胡商安门物掌控着这一小撮叛军,可方才听刚才那些聊天,似乎如今首脑已非此人。
他愈加小心地伏低身子,目光逡巡四面,试图找出个机会摸到那几间仅留门扉却无窗户的小屋边一探究竟。霍地那头一士兵跳起大喝:“谁在那边!?”
狄一兮大惊,短匕不自觉抽掣于手,然而那人暴喝的却是相反的方位。但闻簌簌吱吱几声,几道细小黑影溜着石畔丛边跑向更暗的缝隙角落。
“白吓人,沙耗子罢了。”
“你小声点叫唤,一惊一乍的。”
其中一间房子的门猛然打开,白日撞过几回的那名叫石失芬的狼牙军官探出头来大骂:“半夜嚎你亲娘的丧!再吵醒老子抽不死你!”
先前出声的赤水军卒唯唯诺诺,石失芬再骂骂咧咧两句。碰咚关上门。
狄一兮心说无事,既然有狼牙军官在此守卫,那神秘人想是来头不小。他还想再寻机接近,但发现身旁风卷的沙旋儿一阵薄似一阵,更慢下不少。仰头一望,天顶居然隐约数点星光闪烁。
该死,这沙尘怎么偏这时散了!狄一兮不免暗骂,奈何再不退走,待会儿回去路上必然撞到巡查的狼牙兵,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他没得选择,只得先按原路躲躲藏藏地摸回那小山洞。
无论是他,还是那群赤水军与狼牙军,没有一个人留意到一抹奇异朦胧的薄雾飘入了中部的一间屋子。
吉兰娜足下全无声息,幽灵一般走到床前。灯焰如豆,但昏暗不妨碍她俯瞰清楚床上那人,忽然秀眉微微一折。仿若梦中感受到凛冽杀意,沉眠者当即惊醒,抽刀刺向潜入的女刺客!
他终究慢了一步,吉兰娜轻轻松松将锐锋搁在对方咽喉,但冰蓝眸子中的杀气却奇怪地淡了下去。
“居然是你。”
那人起初尚错愕惶恐,待到发现性命暂保,神色逐渐松弛下去。
“你认识我?”
吉兰娜面无表情,好一阵方开口:“不认识,不过知道你,你是个麻烦,尤其对何清曜与萧敬暄是一个最大的麻烦。”
对方明显听出口吻里些许松动,笑吟吟问:“这位姐姐,我好像也认出你了。如果没猜错,你大约正是……”
吉兰娜毫无反应,唯将刀刃往前一逼,那人居然不躲闪,而刀锋也未如设想当场割断他的喉咙。
明教女刺客很是审慎地观察着,须臾后低哑一笑:“当真太有意思了。”
两三天下来,刺探到手的消息已经可以推测出剩余的攻城器械大约十日内可全部打造完成,狼牙军预计在下月中旬秘密运输武器至中原。
“还有二十来日”,袁华低声说:“来得及准备。”
狄一兮却不语,袁华问:“狄校尉,你有什么顾虑?”
“姬鹿……此人手里掌握着害人毒液的配方,不同时除掉,定生后患。”
袁华神色凝定:“他只一人,一旦失去狼牙的依仗,短期不足为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