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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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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长安花似雨,边塞依然枯草黄沙,但沈雁宾如今与狄一兮并立屋顶望向前方,却丝毫不觉景致无趣。

如今他们在黑水城宁寇军的驻地内,四面高墙近乎围出一座城内之城。西侧一座两层的废屋顶部平坦,附近空置的房舍也多低矮,八方情形尽收眼底。天色渐亮,路上行走的人多了起来,街面上依次排布的店铺也大都开了门。相比中原,这里经营买卖的店主以妇人居多,狄一兮拿手遮眼,觑了觑其中一家:“这大婶好壮好胖啊,跟她家卖的馒首长一样,那这馒首一定好吃。”

沈雁宾噗嗤一笑:“这是什么道理?”

狄一兮回他一眼,居然一本正经:“我本来就有道理,要不抽空去买几个来尝尝?”

当然就是说说罢了,现在二人身负要务,根本出不去。何况累了两天下来,灌满嘴的沙都够把肚子撑饱。

城外锤鼓震耳,号角悠长,大约宁寇军正在做每日例行的晨练。但熬了两夜的狄一兮此刻则想找一张床躺平,舒舒服服睡一觉。他揉揉通红的眼睛,忍不住又呵欠:“这会儿没再来喊咱们,大概无事了,赶紧抽空休息吧。”

事关重大,俘虏的霸刀弟子被连夜送至黑水城的宁寇军驻地秘密羁押。柳裕衡等也已闻讯赶到,将根据审讯结果与当地守捉使商讨下一步计划,目前阶段暂时不需其他人的参与。

沈雁宾一声不吭,目光始终落于下方,狄一兮好奇顺他视线探头,原来围墙根底下四名小儿正嘻嘻哈哈地抛抓着数枚白生生的什物。沈雁宾旁观半日,见他们每人轮流一手抛高一只小口袋,一手在袋子落下同时去翻转白色物件。

狄一兮笑笑,贴耳告诉他:“玩羊拐呢,你难道年纪还小时都没瞧过?”

沈雁宾摇摇头:“父亲去世前,我大多时候跟着药师学本领,父亲去世后,就留在继父家帮娘亲干杂活。”

狄一兮念及他的坎坷身世,不好细问,沈雁宾沉吟半晌,突然回首反问:“水鬼抓人又是什么?听起来好像也是一种游戏。”

狄一兮一脸震惊:“你那天一下就明白了,我还以为你小时候肯定玩过呢!”

苍云青年脸红了红,不大好意思说下去:“我仅是从那四字推测出你的计划,内情倒不清楚。”

狄一兮不免又笑起来,可须臾容色再沉寂下去:“是我和载熠、小容以前夏天最爱干的恶作剧……”

他有些难以接续下去,沈雁宾沉默半晌,倏然握紧对方的手。

漆黑的眼眸既是宁静的,又是热忱的:“你可以说完,你过去的那些悲伤快乐,我通通想知道。你分享给我,终究没什么不妥,而且……我也想做一个真正的大人。”

狄一兮微微变了一下气息,眼帘下敛,仿佛打算遮掩去眸子深处变化的复杂情感。然而下一刻,他骤然没来由地开心起来。

男子轻轻笑了笑:“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和载熠爱上饮马川潜泳,小容就在岸边耍水,玩无聊了,大伙总想找新乐子。所以我们商量出一个馊主意,小容望风指路,载熠和我悄悄潜去河边树荫乘凉的人背后,一把揪住拖进水里泡成落汤鸡,顺便比比谁能让倒霉蛋叫得更大声。好在天热,那边又多是些汉子,中招后大抵追着骂两句,赶不上就罢了……”

话语奇怪地一顿,沈雁宾心晓必是出了意外状况,果然又一阵狄一兮才讪笑着继续:“不过一次边上树丛太密,小容没看清人,我拖对方下水后发现手感不对,结果……”

沈雁宾已有预感,眼中染起一点调侃笑意,狄一兮干笑:“那是一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师姐,可这会儿脂粉冲没了,发髻湿透歪在一边,好看的裙子也泡成皱巴巴一团。我和载熠吓半死呆坐水里,先一人挨了那位暴跳起来的师姐两巴掌。她相约的师兄正好赶到,见状抄起家伙就准备痛揍我俩。小容赶紧跳出来求情,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师兄师姐网开一面没动手,但把身上只一条犊鼻裤的我们拖去师父住处……”

他的表情愈发精彩纷呈:“载熠被阿耶抽得三天只能撅着屁股睡觉,小容的爹难得动一次气,拿戒尺把她两只手心全打肿了。师父倒没动手,罚我在院子里跪一整夜不许睡,翻来覆去诵读太公家教,反正从此我们再没敢玩水鬼抓人。”

沈雁宾埋头,吃吃笑了几声才说:“原来你是个大坏蛋。”

说罢少年糗事,狄一兮神色反松快不少,笑吟吟看着他:“我再也不是你心目中的好人了?”

沈雁宾摇摇头,认真恳切地凝视他:“不,更好了。”

他脸上淡淡含着笑,低柔再问:“你更小的时候都是这样做游戏?”

狄一兮唇角微抿,神色不及先前的适意,但终归口气还是轻快的:“不太一样,我家虽然不在这一带,不过离不算远,都一般的贫瘠干旱。不过日子再苦终得过,更要找些排遣愁闷的法子。”

他眯起眼睛,暂时陷入那段遥远昏黄的记忆:“行游货郎的玩具太贵买不起,同村小孩就因陋就简捣鼓出好一些奇奇怪怪的游戏。比如谁撒尿湿透的沙子多,谁能跨上大羊跑最远。偶尔还能玩玩丢白骨头,哪个最先从灌木丛找到它,哪个就算赢。”

沈雁宾仍目不转睛看他,眼底暖融融的醺意漫了出来,缠绵温润着人心。狄一兮凝神许久,低低语:“雁宾,怎么了?”

对方迟疑一阵,欲语还笑:“守笃,我愿意陪你把这些游戏重新玩一遍,你又……愿意教我吗?”

狄一兮怔一怔,旋即掌不住大笑起来:“那我们可成了不要脸皮的老妖怪啦!”

但当沈雁宾颊侧两抹鲜明的红荡漾起来,他扫了一眼,笑声慢慢低下,轻柔回应:“当然可以。”

沈雁宾抿了抿唇后垂下头去,却到底没成功掩盖住嘴角牵起的一丝丝幸福与欢欣。

气氛本极好,楼梯那段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却打破了这片温馨的宁静。沈雁宾张目望去,愕然发现正踏上楼顶平台的人,居然是萧敬暄。

萧敬暄亦不由面色一诧,不料竟还有一人在此。当下他立刻转身,又预备从来时之路尽快离开。

狄一兮皱皱眉,抢在对方尚未挪步前发声:“你等等!”

说罢他又拍拍沈雁宾手臂:“快去补觉,我跟……跟他稍微聊一会儿。”

沈雁宾又看他,脑子里转两下,隐约揣度出狄一兮此举深意。可上次狄一兮与萧敬暄相谈明显受气而归,加之他已清楚这对师兄弟早年的恩怨纠葛,说什么也不放心狄一兮独自留下。

萧敬暄背向而立,一言不发,沈雁宾扫他一回,再瞅瞅狄一兮:“真没事?”

琥珀眼瞳冲他一眯,浅笑之间还有一种百炼精钢似的镇定从容:“啰嗦死了,又不是白日有鬼要吃我。”

沈雁宾终于脸色稍释,狄一兮嘿嘿笑着,顺便揉揉他的脑袋:“乖,媳妇儿,听话嘛!”

苍云青年面庞涨得通红,几分恼又几分笑:“少瞎说!”

他下楼时与萧敬暄擦身而过,彼此的目光曾淡淡交错,却无更多情绪表露。

狄一兮手臂抱胸半靠土夯围栏,打量着仍不见回身的萧敬暄,心里嘀咕:你真会挑时辰,每次总在我最灰头土脸时找上门,我难道不要面子啊!

当然奇奇怪怪的腹诽不足为外所道,他嗓门稍稍高一度,既能召唤到人,又不至于显得粗鲁失礼:“什么事找我?”

萧敬暄此际终肯旋身,可依然维持垂睫之态,声调徐缓无波:“路过罢了。”

狄一兮哧一声,并非不屑一戳即破的谎话,而是好笑于对方头脑素来不差,现在居然会挑一个最没依凭的借口。

“不管是谁想顺道,哪怕一个刚入行的撇脚小毛贼,都不会特地跑来一间没人住的破房子顶上。一开口实在太假,真不像你能说出嘴的话。”

萧敬暄终肯抬眸,眼里有困顿,有犹疑,有感慨,未见一丝怒气。

“大概你说对了。”

师兄弟二人默不作声地交视,这是分别数载之后,他们首次真正意义上地详细观察对方。狄一兮望住萧敬暄,感觉那面容上的变化其实并不大,可神情间总流露出几分令人陌生的孤介疏离,很难与五年前他的模样联系到一起。

自少年起,萧敬暄待人接物一向款语温言,平易逊顺,恰如他名字里的暄昀二字,是极易让初会者一见便亲近喜爱的闻融敦厚、阳煦山立之性。可萧之仪一向不满儿子的表现,认为太过儒弱优柔,实属从戎之辈大忌,素来忧心忡忡,气急间甚至多予责斥。如今他这冷穆肃谨的形容,显然更符合萧之仪的期待,甚至已依稀几分乃父风貌。

但狄一兮相当清楚的是:任何人都难以在数载内彻底改变二十余年相同环境中积累而成的习气及性情。如果这一切当真发生,其间不知经历多少的变故磨难。

狄一兮忽然又想到,入门的那年师父已过天命之岁,自然无缘一睹他的青年风貌。想来眼前之人的形容,应当十分接近年轻时萧之仪的气韵了。出于双重的怀念,他不觉放软口气:“既然来了,你是……有事找我帮忙吗?”

“不是。”

这次的回答却十分干脆,萧敬暄淡淡道:“此次任务完成还算顺利,恭喜你。”

“哦,不客气,应该的……”

萧敬暄安静半晌,他同样不太适应分别前尚是少年的师弟,如今以一名成熟的成年男子的形容出现眼前,总觉得颇为奇异。

他调整好心情,陡地问:“擒拿那风雷刀谷的门人,是你出的主意?”

狄一兮不明他用意,照实回答:“是啊。”

但双方又无话许久,狄一兮思忖着倒不该如此冷场,想一想再开口,语气更温和了些:“也亏得你叫人帮忙,事情才顺利。”

萧敬暄眉宇间略凝疑惑,狄一兮微感有异,不过未考虑太多:“何清曜手下那名女刺客,想必是你让派去的,不管怎么说……还得道声谢。”

萧敬暄心头猛地一震,诧异不已,然面上毫不露端倪,平静应道:“不必客气。”

他随后又默默地静了很久,好似凝眉苦思,最终缓然说出了酝酿长时的语句:“虽说事情如今圆满,但往后还这般冒撞,恐怕……我只望你将来行事再加深思熟虑。”

狄一兮一剔眉,隐隐感觉这话不太好:“嗯,我又怎么了,能说通透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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