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六脸上的光又暗了些：“那说了不等于没说？”

“说了才有可能。”苏冶看他，“不说，你们就继续躺在这儿骂外来匠。骂得再响，也换不来一文钱。”

这话不好听，却实在。

孙小六咬着牙，没再吭声。

苏冶知道他还不服。二十出头的年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腿伤没好，背上又挨了板子，心里全是火。这样的人，劝是劝不平的。得给他一件能伸手抓住的事。

她转身出了帐。

外头天色阴沉，风吹得营地里的旗子猎猎作响。带她来的亲兵还守在门口，见她出来，问：“苏娘子看完了？”

“劳烦带我去见刘主事。”苏冶道。

刘舟还在军械库。

库房里已经恢复了忙乱，赵大栓带着两个徒弟蹲在一堆刀枪旁边，正在用粗布擦铁锈。他脸色依旧不好看，见苏冶进来，哼了一声，没说话。

苏冶也没急着理他，先把伤兵营那边的事同刘舟说了。

刘舟听完，没立刻答应。她拿过算盘，问得很细：“每日多少人？最多给多少件？钱从哪一项出？若有人借伤赖工，怎么处置？若伤口裂开，又算谁的？”

苏冶一条条答。

“先试十人，只收伤势不碍手的。每人每日限件，做完由库房验收，不许带出库。钱从回炉损耗里挤，拆分做细了，能少废不少料，未必亏。伤口裂开，说明活派错了，第二日换人，不硬撑。这个账先试三日，三日后看数。”

刘舟又打了一遍算盘。

算盘珠子响得很快，赵大栓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忍不住道：“让那些伤兵来？他们懂什么，别到时候把好料也拆坏了。”

苏冶看向他：“所以要你教。”

赵大栓一愣：“俺教？”

“你不教，他们就乱拆。乱拆坏了料，亏的是我们。”苏冶道，

“赵师傅，扣你本月工钱的事，我帮不了你。但若这批料因为分检得好，回炉损耗少了，按账上省下来的数，给你们这组补工赏，我可以同刘主事提。”

赵大栓嘴唇动了动。

他方才还梗着脖子，这会儿听见“补工赏”，脸上的怒气就没那么直了。他倒不是贪钱。只是老匠人心里有杆秤，罚了他，他认得憋屈；若能靠手上的活挣回来，便不算白受这口气。

刘舟抬眼看了苏冶一下，没有拆她的台，只道：“可以。三日为限。账目单列。”

事情就这么定了。

当日下午，伤兵营里挑出十个人，扶的扶，拄拐的拄拐，被带到军械库后面一间空棚。赵大栓黑着脸站在前头，拿起一柄旧刀，先教他们怎么退木柄，怎么敲铆钉，哪里能用力，哪里不能乱砸。

孙小六也在里头。

他趴了一上午，背上还疼得厉害，腿也瘸，走路一拐一拐。赵大栓看见他，脸又拉下来。

孙小六低着头，没像早晨那样顶嘴。

苏冶把一块木牌递给他，上面用炭笔写着“裂、卷、松、朽”四个字。

“你先做分检。”她说，“看不准的，问赵师傅。分错了扣钱。”

孙小六接过木牌，手指攥得很紧。

赵大栓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眼睛放亮些，别把断口都看成好货。”

孙小六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带着点硬气，可到底没骂回去，只低声道：“知道了。”

苏冶站在棚口，看着这一群人围着旧兵器慢慢动起来。铁器碰撞声、木柄落地声、赵大栓不耐烦的骂声，还有伤兵压着疼的吸气声混在一起，听着乱，却不像早晨那样刺耳。

她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治本。

十个伤兵，一日挣不了几个钱。旧兵器拆完了，他们往后怎么办，也还没有着落。可眼下的锁龙关，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能立刻动起来的法子。

先救眼前活路。

别让人闲着等烂，也别让怨气在帐子里闷成火。

傍晚收工时，库房的小吏把第一张零工账送到刘舟案上。十个人，拆旧刀二十七柄，分甲片三百一十片，挑出裂甲二十二片，磨箭镞一百六十枚。按件算，总共一百二十九文。

钱不多。

刘舟看着那张账，半晌没说话，最后提笔在旁边批了两个字。

“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