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六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趴在木板上，脸埋在胳膊里，半晌没吭声。旁边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正端着药碗，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看他们，又很快低下头去，小口小口地喝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帐子里潮得厉害，火盆里没多少炭，烧得半死不活。风从毡布缝里钻进来，吹得药气一阵一阵往人脸上扑。

孙小六闷声道：“你来问这个做什么？替赵老头讨公道？”

“他挨罚扣钱，你挨板子。”苏冶道，“刘主事已经处置了，我没那本事替谁再讨一遍公道。”

孙小六冷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牵动背上的伤，疼得倒抽了一口气。

苏冶看着他背上的血迹，没有伸手去碰，只把旁边歪倒的木碗扶正了些。碗里还有半碗凉水，水面上浮着几粒草屑。

“我问你，是因为赵师傅那句话听得不对。”她说，“你今日在库里骂得难听，句句冲着外来匠去。可你真要说他不用心，早该挑他干活的时候说。你没挑他的活，只挑了他的人。”

孙小六没动。

过了片刻，他才把脸侧过来一点，眼睛红着，声音压得很低：“我没说过他背后糊弄事。”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像是也泄了气。

“可我说过别的。”他咬了咬牙，“我说他们来得轻巧，住的是新帐，吃的是足粮，工钱按月发。我们呢？我们从关墙上抬下来，腿断了，胳膊断了，箭头挖出来，能站起来的就去搬东西，站不起来的就躺着等。等什么？等伤好了再上去，伤不好就等发回乡里。发回去也得自己想法子吃饭。”

他越说越快，胸口起伏，脸色却白得很。

“我家里还有个娘，两个小妹。军中饷银本来就发得慢，我这腿一瘸，下一回还能不能上阵都不晓得。伤兵营里这些人，有几个不是这么熬着？前几日刘瘸子被抬出去，说是伤好了，可以回营听用，可他两只手连碗都端不稳。听用？听谁用，用他去挡刀吗？”

旁边那断指老兵端碗的手停了停，没有说话。

苏冶也没打断他。

孙小六缓了口气，又把脸埋回胳膊里，声音闷得像从木板底下挤出来的：“我知道营里有营里的规矩。我也知道刘主事罚我没错。我骂了人，闹了事，挨十杖，没什么好说的。可我就是看不惯。凭什么他们手艺人来了，能有活做，有钱拿，我们这些人打残了，就只能在这儿烂着？”

帐子里一时安静。

苏冶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的泥。那泥已经冻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走路时掉下来几块，落在干草上。

她其实早就猜到几分。

孙小六那种怨气，不像是冲着赵大栓一个人来的。赵大栓不过是站在他眼前的那个人，嗓门大，脾气急，又是外头来的匠人，正好接住了他这口气。

人饿急了，看见别人碗里有饭，先不会去想这饭是谁煮出来的，只会觉得自己碗空得扎眼。

“你想让我替你喊冤？”苏冶问。

孙小六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谁要你喊冤！你算谁？我用得着你替我？”

“那就好。”苏冶点点头，“因为我也不会替你喊。”

孙小六噎住了。

苏冶道：“今日在库里，你当众辱骂，挑唆斗殴，营规摆在那儿，罚你不冤。你不是不知道轻重，是知道了还要骂。既然骂了，就得认。”

孙小六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顶回来。

苏冶又说：“但你刚才那些话，也不是全没道理。”

帐子里有几个人抬起头。

她站起身，往四下看了一圈。伤兵营里躺着的人多，能坐起来的少。有人小腿上缠着厚厚的布，有人肩头裹着药，有人一只眼蒙着，另一只眼沉沉地看着她。没有人说话，可那些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汝南来的匠人拿工钱，是因为他们干的是手艺活。”苏冶慢慢道，“你们拿军饷，是因为你们上阵打仗。这两笔账，本来不是一回事。可现在事情混在一处，就容易生怨。你们觉得外来匠吃了关里的粮，还拿了银钱，不替你们流血。匠人觉得自己离乡背井，没日没夜修兵器，反倒被人背后骂。这账没算明白，谁看谁都不顺眼。”

断指老兵把药碗放下，碗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那怎么算？”他忽然问。

苏冶看向他。

那老兵约莫四十来岁，胡子拉碴，脸色蜡黄，左手只剩三根指头，右腿盖着破毡，看不出伤势。他问得平静，却比孙小六那几句骂更沉。

“先算活。”苏冶道，“军械库要拆一批旧兵器，分好坏，拆铁头，退木柄，挑能回炉的料，还要打磨毛刺、洗锈、分甲片。这些活，有些要熟手匠人做，有些不必。能坐着做的，就让能坐的人做。手还灵便的，磨箭镞，分甲片。腿伤的，坐着拆绳结、拔铆钉、数件入筐。眼神好的，验裂纹，按记号归堆。”

孙小六怔住了。

苏冶继续道：“按件给钱，不按人头白领。拆一柄旧刀，木柄完整、铁件不缺，给二文。分检甲片十片一文，错一片扣半文。磨箭镞二十枚一文，磨坏的不算。挑出一件不能上阵却混在好件里的，另记半文。每日由库房点数，刘主事派人记账，我这边派匠人复核。”

她说得很具体。

具体到钱，具体到件数，具体到谁来点，谁来查。

帐子里的伤兵们终于有了动静。有人撑着胳膊坐起来，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二十枚一文，那一天能磨多少”，还有人把自己包着布的手举起来看了看，像是在估量还能不能干活。

孙小六也忘了疼，偏过头看她：“你说真的？”

“我说了不算。”苏冶道，“得刘主事点头，王爷那边也得过一道。不过军械库确实缺人，这不是施舍。活做不好，一样不给钱。敢偷懒、敢把坏件混进好件里，照营规罚。”